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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九州 第六十八章 棋友与暗手

作者:问舟知意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4-12 07:38:08

东市醉仙楼。

裴行止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短打,头发用布条随便一扎,活脱脱一个码头上搬货的苦力。这是他出门办事的标配——越不像五殿下身边的人越好。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浊酒两碟花生。酒馆人不多——掌灯时分还没到饭点,只有三五个散客。

他等的人还没来。

方锦书。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如今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方家案虽然暂时平息了,但韩家的眼线从没放松过对方锦书的监视。他白天在兵部做个闲差——韩家安排的,说是“照顾”,其实是看管。晚上回家要经过韩家暗桩盯防的三条街。

裴行止替他设计了一条避开暗桩的绕行路线。从兵部后门出,走马市胡同,穿过城隍庙后巷,转入东市——然后从醉仙楼后门进来。

方锦书应该在半柱香前就到了。

但他没来。

裴行止又剥了一颗花生。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他探头往窗外一看——三个人正堵着一个年轻人在巷子里推搡。那年轻人穿着兵部的官服,戴着一顶歪了的帽子,两只手护着怀里的东西。

方锦书。

裴行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翻窗跳了下去。

二楼到地面大概一丈多高。他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卸掉了大半冲力。膝盖撞了一下青石板——疼,但不影响行动。

三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裴行止已经到了。

第一个人刚转过头——裴行止的拳头已经砸在他颧骨上了。不重,但极准。那人歪了一下,裴行止顺势抢过他手里的短棍,一棍横扫——第二个人的膝盖弯了,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最机灵。他看到两个同伴倒了,转身就跑。

裴行止没追。

“方公子。”他把短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迟到了。”

方锦书的帽子已经歪得快掉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裴——裴公子——”他气喘吁吁。“那三个人从马市胡同就跟着我了——我以为绕开了——”

“走。先上去再说。”

裴行止拉着他从后门回到醉仙楼二楼。方锦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浊酒——呛得直咳。

“慢点。你不是能喝酒的料。”裴行止重新坐回窗边。

“我紧张。”方锦书把帽子摘了,两手在桌上按了又按,才勉强稳住。“那三个人是韩家的?”

“大概是。韩家最近加强了对你的监视——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方锦书点头。“这几天兵部里有人一直盯着我。连我上茅房都有人跟着。”

“你上茅房的时候他也跟进去了?”

“没。他在外面等。”

“那还好。”裴行止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韩家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方锦书苦笑。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庚”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是我今天在兵部旧档案里找到的。”他把铜牌放在桌上。“庚字营——沈将军北境军的一个编制。这块腰牌的主人叫陆青云。档案记录他在昭和十一年的一次战斗中'失踪'——”

“失踪?”裴行止拿起腰牌。

“兵部的说法是'战场失踪,疑为阵亡'。但我查了同一批战报——那场战斗庚字营的参战人数和伤亡数对不上。少了至少六个人。兵部档案只标注了'失踪',没有任何后续追查记录。”

“六个人。”裴行止翻着腰牌。“这块牌你怎么拿到的?”

“在兵部地库最底层。被人封在一箱旧文牒下面。我是翻箱子的时候无意中碰到的。”方锦书喝了口酒壮胆,“那个地库平时没人去。堆了十几年的旧文牒,灰有三指厚。我跟看库房的老吏说去找一份调令存档——他连眼皮都没抬就让我进去了。”

“你一个人在地库里翻了多久?”

“一个时辰。”方锦书苦笑。“翻到第三箱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全是过期的军马采买单据。但最底下那箱——”他伸手指了指腰牌,“箱子上了两道封条。封条上写着'已归档,勿动'。我拆了封条——里面除了这块腰牌,还有一份名册。”

“名册?”裴行止身子前倾。

“庚字营昭和十一年的花名册。上面有六个人的名字被人用浓墨划掉了——不是正常的'阵亡'标注。是故意抹掉的。我把名字记下来了。”方锦书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

裴行止接过来。纸上六个名字——陆青云、周德、赵铁、马三、钱大勇、孙二牛。

“周德、钱大勇——这两个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字。”裴行止眯起眼。“'殁'。”

“可能是后来确认死亡的。”方锦书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但另外四个——没有任何标注。不是'殁',不是'归队',不是'逃'——就是被抹掉了。像这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方锦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这个文弱的年轻人,在韩家的监视下翻出了一块不该出现的腰牌,还记住了六个被人抹掉的名字。

“方公子。”裴行止把腰牌揣进怀里。“你知不知道这块牌意味着什么?”

方锦书摇头。

“庚字营是沈将军的嫡系。陆青云如果没死——他就是沈家在京城的暗子。韩家封存这块腰牌、抹掉花名册——是怕有人查到庚字营的人还活着。”

方锦书的脸白了一度。“那……那些失踪的人——”

“有可能还活着。有人在京城活了好几年——韩家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裴行止站起来,走到窗边。“五爷让我查的那个'神秘夜访者'——半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将军府。秦嬷嬷追过他两次,没追上。如果那个人就是庚字营的陆青云——”

“那他在京城待了七年。”方锦书接道。“七年——他得有多了解这座城。”

“这就是关键。”裴行止转过身看他。“一个在暗处活了七年的斥候——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兵部的档案都多。”

方锦书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裴公子。”他忽然抬头。“我想……我想继续查。”

“你不怕?”

“怕。”方锦书很诚实。“但我父亲的案子——那些假账、那些伪证——都是从兵部出来的。韩家在兵部埋了多深的根——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裴行止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酒壶,给方锦书倒了一杯。

“喝了这杯。”裴行止说。“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方锦书端起酒杯。手不抖了。

一口灌了下去。

然后他咳了整整半柱香。

裴行止叹了口气。“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笼。热闹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五爷让我查的那个'神秘夜访者'——半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将军府。秦嬷嬷追过他两次,没追上。”裴行止转过身。“如果那个人就是庚字营的陆青云——”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裴行止和方锦书同时看向窗外。

石安从街角匆匆跑来。他穿着便服,头上没戴帽子,一头乱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跑得气喘吁吁——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领子上挂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他单手提着领子拎起来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大约十**岁,瘦长脸,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

“放开我!大爷饶命!我没偷——”

“你手里拿的什么?”石安把他往墙上一按。

年轻人的手里攥着一个钱袋。石安的钱袋。

“我——我这不是——我看你放马的时候掉的——我帮你捡的!”

“掉的?”石安的脸黑了。“我钱袋系在腰带里面。你手从我后腰伸进去'捡'的?”

年轻人的辩解卡壳了。

裴行止探出头来。“石安,你在干嘛?”

石安仰头看他。“裴哥!这小子偷我钱袋!”

“偷了多少?”

“我钱袋里总共就八十文——他全拿走了!”

裴行止:“……你钱袋里就八十文?”

“殿下说节俭是美德。”石安很认真。

裴行止忍住笑。“那个小偷——长什么样?”

“瘦猴子似的。手脚快得跟鬼一样——我看马的时候他从我身后过来,一伸手就把钱袋摘走了。要不是我反应快——”

“大爷!”年轻人嚷了起来,“就八十文你也追了三条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石安的脸更黑了。

裴行止从窗口缩回来,看了方锦书一眼。“走,下去看看。”

——

酒馆门口。

石安把年轻人按在柱子上,一只手还提着他的领子。

裴行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个年轻人——瘦是真瘦,但骨架不小。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骨碌转个不停——不是惊恐,是在盘算。

“你叫什么?”裴行止问。

“梁宽。”年轻人很快回答。“城南的。没爹没娘。各位大爷行行好放了我——就八十文——”

“你的手。”裴行止忽然说。

梁宽一愣。“什么?”

“伸出来。”

梁宽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裴行止低头看。

梁宽的手指修长、灵活、关节处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练出来的。这种手指的灵活度,不是普通小偷能有的。

“你跟谁学的偷术?”石安突然问。

“自学成才。”梁宽挺了挺胸。

石安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松开了梁宽的领子。

梁宽差点摔倒。“你——”

“跟我走。”石安说。

“去哪?!”梁宽以为要被扭送衙门,两腿发软。

“有活给你干。”

“什么活?”

“跑腿。送信。盯人。”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梁宽踉跄了一步。“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

梁宽呆了。

“二两银子?”

“二两。”

“包吃?”

“包。”

“包住?”

“包。”

梁宽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他今年十九岁。在京城混了六年。偷过钱包、摸过荷包、在茶馆帮人跑过腿。一个月最多挣一两银子。二两——翻倍了。

“我干!”

石安点了点头。“走。跟我去松涛阁。先把脸洗了。”

梁宽跟在石安后面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裴行止和方锦书。

“那个——大爷?”

“嗯?”

“八十文还给你。”梁宽把钱袋递回去。

石安接过来,掂了掂。

“少了十文。”

“我买了个烧饼。”

“……”

石安深吸一口气。“扣你第一个月工钱。”

梁宽的脸垮了。“就十文也要扣?”

“规矩。”石安板着脸。

裴行止在后面笑出了声。

方锦书也跟着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

松涛阁。后院。

顾北辰听完裴行止的汇报之后,拿起了那块庚字营腰牌。

他翻了翻。铜牌上的字迹已经磨损了一些,但“庚”字依然清晰。

“庚字营。”顾北辰低声说。“沈将军的嫡系斥候营。”

“方锦书说失踪了六个人。”裴行止靠在柱子上。“如果陆青云真的活着——那个在暗中保护将军府的夜访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只是保护。”顾北辰把腰牌放在桌上。“如果他在京城活了这么多年——他对韩家暗桩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问题是怎么找到他。”

“让沈姑娘去找。”顾北辰的语气平淡。“他是沈家的旧部。会信她。”

裴行止点头。“我把腰牌转给沈姑娘。”

“还有方锦书——”顾北辰话锋一转。“他今天被韩家的人盯上了?”

“三个打手。不是刺客——是敲打。韩家在警告他别乱动。”

“那就更要保护他了。”顾北辰看了一眼门外。梁宽正被石安押着去洗脸——水盆里的水泼得到处都是。“梁宽……那个新来的?”

“石安收的。手脚极快——石安说他那一手偷术在京城能排前三。”

“会跑腿吗?”

“他在城南混了六年,京城大街小巷比地图都熟。”裴行止想了想。“而且他不起眼。一个街头混混在人群里穿行——没人会多看一眼。”

“好。”顾北辰微笑。“让石安带他。先从跑腿送信做起。”

裴行止应了。转身要走。

“裴行止。”

“嗯?”

“你的手臂。”顾北辰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子上——布条已经渗了血。“去看大夫。”

“真没事——”

“去。”

裴行止看着顾北辰的表情——温和,但不容拒绝。

“行吧。”他耸了耸肩。“五爷说去就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五爷。”

“嗯?”

“方锦书那小子——胆子小,但人不坏。他今天冒着被韩家发现的风险,翻出了那块腰牌。”裴行止回头看了一眼。“他适合我们这边。”

顾北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裴行止走了。

院子里传来梁宽的叫声——“冷!水太冷了!”

石安的声音:“忍着。”

“石安哥你能不能打温水——”

“叫我什么?”

“石……石安大爷?”

“叫哥。”

“石安哥!”

赵掌柜从前面走过来,看了梁宽一眼。这孩子洗完脸之后倒也不丑——眉清目秀的,就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又收人了?”赵掌柜看着石安。

“殿下同意的。”

“松涛阁什么时候变收容所了?”赵掌柜嘀咕着。但他还是转身去给梁宽拿了一碗剩饭和两个馒头。

梁宽接过馒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一口咬下去半个——嚼了两口,忽然抬头问石安:“石安哥,这馒头是谁蒸的?真好吃。”

“赵掌柜。”

“赵掌柜——”梁宽转头冲赵掌柜竖起大拇指。“手艺好!比城南王婶的馒头香多了!”

赵掌柜被他夸得一愣。“就——就普通白面馒头。”

“不普通!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梁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混不清。

石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小子虽然手脚不太干净,但嘴巴倒是挺甜的。难怪在城南混了六年没被打死。

——

顾北辰坐在桌前,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拿起那块庚字营的腰牌,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铜牌上的“庚”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像一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眼睛,终于被翻了出来。

半年前——他在这个后院只有赵掌柜和石安。连裴行止都还没正式入伙。那时候他跟沈明珠之间只有书信和棋谱。整个“阵营”说出去都寒酸——一个被冷落的皇子、一个憨厚的侍卫、一个卖书的掌柜。

如今——裴行止、石安、程子谦、方锦书、赵虎、梁宽。再加上沈姑娘那边的秦嬷嬷、翠竹、萧令仪——如果陆青云也找到了——

人手在增多。但韩元正经营了三十年的朝堂,不是十几个人能撼动的。

他把腰牌放进抽屉,锁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的晚钟敲了三下——已经是亥时了。

顾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初秋的月亮不像夏天那么圆,带着一丝清冷。风从松涛阁的屋顶掠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将军府离松涛阁隔了七条街。他看不到那边的灯。但他知道——这个时辰,沈明珠的书房一定还亮着。

她也在等。等庚字营的线索。等韩家的下一步棋。等——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场风暴。

顾北辰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青云。”他低声自语。“但愿——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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