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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九州 第二十八章 端午前夕

作者:问舟知意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4-12 07:38:08

五月初三,晴。

昨夜钱通自缢未遂的消息,赵大天一亮就送去了松涛阁。沈明珠没有收到回信——顾北辰大概正在忙。她没有催,只是把这件事搁在心里的一个角落,等它自己发酵。

内侍是在巳时将过的时候来的。

一顶暗红色的轿子停在将军府门外,内侍捧着描金漆盘走下来,漆盘上搁着一封金边红笺。

林氏在内院刚用完早膳,把茶盏放下,起身整了整鬓角。

内侍进来,行了礼:

“奉圣谕,端午佳节,皇后娘娘设宴太液池畔,请沈夫人携女五月初五未时入宫赴宴,共赏龙舟,同庆佳节。”

林氏接过请帖,送了内侍出去,又回来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让人去请沈明珠。

沈明珠来的时候,林氏坐在廊下的圈椅里,请帖搁在膝头,手指轻轻搭着,神情有些游移。

“娘。”

“来看看。”

沈明珠接过请帖,低头扫了一眼。

金边,红笺,皇后御宴,五月初五未时,太液池畔,观龙舟,赏端午宴。

受邀者:沈夫人携女,沈氏明珠。

“你觉得咱们该不该去?”林氏问。

沈明珠把请帖合上,重新递还给她。

“当然要去。”

“你父亲不在京城。”林氏说,声音平,但里头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忧,“我一个人带着你进宫,总觉得有些……”

“正因为父亲不在,才更要去。”

沈明珠把小杌子挪近一些,在林氏旁边坐下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端午是大宴,凡有品级的命妇都会出席。咱们这时候不去,旁人会怎么说?会说将军府心里有鬼,连赴宴都不敢。这种话传出去,韩家是最乐意听见的。”

林氏把请帖捏了捏,没有说话。

“而且皇后娘娘既然发了帖子,便是天家的礼数。无故不赴,是对皇后的失礼,御史台里有的是人盯着这种事。”

林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明珠坐得直,目光落在前院的影壁上,神情是平常的。

“行吧。”林氏叹了口气,“那就去。不过你进了宫,记住——少说话,多看多听。宫里不比外头,什么话都要在肚子里过两遍再开口。”

沈明珠点头:

“我知道的。”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请帖拿起来,唤了秦嬷嬷进来,让她去准备入宫的礼数。

阳光落在廊下,把槐树的叶影打碎了铺在青石地上,随着微风动来动去,漂亮,也没什么用处。

沈明珠坐着没动,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端午宫宴。

太液池畔,皇后设宴,文武诰命悉数入宫。那也就是说——韩元正会在,韩婉儿会在,太子会在,各位皇子会在。她进宫之后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在同一张棋盘上看见所有的人。

前世她头一回入宫是跟着母亲赴什么节庆——记不清了,只知道开开心心地去,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记住。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看清楚。

她起身告辞,从母亲的院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

五天。

按原定,方家案还有五天才开堂。

端午宫宴在前,方家案在后。她还有几天时间,看清宫里这张棋盘上的人。

午后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槐花已经谢了,没剩几片在枝头。

赵蕊的东西是申时送来的。

一只竹篾圆食盒,外头缠着五色丝绳,是端午节的样式,看着与寻常节礼没什么两样。

翠竹搬进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了两层粽子,碧绿的苇叶包着,还有一点苇叶的清香漫出来,下层是碱水粽,上层是肉馅的,角上各压着一小张纸——礼单。

翠竹数了数:“十二个,半肉半素,赵府的厨子做的,手艺肯定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着,显然已经在计划一会儿吃哪个。

“把食盒拿来。”沈明珠道。

食盒底层下面,压着一张小笺,叠得细细的,和食盒颜色相近,不仔细看容易漏掉。

沈明珠把笺展开,是赵蕊的字——

“父亲的折子明日递上,就在端午前一天。祝节安。”

这一句话,她读了两遍。

端午前一天,也就是明天,五月初四。

赵怀安会在五月初四把自辩折子递上去。皇帝端午节前夕心情会好一些,这个时间节点选得精。折子一递,皇帝在端午宴前就会看见;宴上再看见赵家的人,两件事放在一起,印象自然不一样。

赵怀安这步棋走得稳。

沈明珠把笺叠回去,取了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行字——

“粽子很好,端午宴上再叙。”

就这一句,不多。赵蕊会懂的。

她叫翠竹把回笺捎给来人,顺带把食盒一并带走。

翠竹端着食盒走到门槛那里又顿了一下,回头问:

“姑娘,粽子……”

“留着,晚上吃。”

翠竹“哎”了一声,蹦跳着去了。

沈明珠把手边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两家同时在皇帝面前展现安分守己的姿态——赵家的折子,沈家在宴上的出席。不强出头,不刻意低调,端端正正地在那里。

韩家喜欢把人逼到角落里。

她不打算被逼进去。

院子里的茉莉开了几朵,白色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很淡。

秦嬷嬷是晚饭后来的。

她把沈明珠的衣柜翻了个仔细,取出三套衣裳搭在椅背上,逐一比了比,又去首饰匣子里挑了几样,摆在桌上。

“进宫赴宴,衣裳太艳不好,太素也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三套衣裳各拿起来比了比颜色,“这件月白的太淡,像是孝期未满,不合适。这件茜红的又太扎眼,宫里那天什么人都有,咱们姑娘不是主角,太出挑反而惹麻烦。”

她把那件淡青色的云纱长裙拿出来。

“这件好。淡青,压了层轻纱,走动时有点飘逸,但不浮。”

沈明珠坐在圆凳上,任她拿着衣裳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

“首饰呢?”

“素银的,点翠是细工,配上去刚好。”秦嬷嬷把那支点翠簪子拈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不抢眼,也不寒酸。将军府的姑娘,就该是这个样子——体面,不张扬。”

沈明珠点头。

“嬷嬷,你进过宫吗?”

“跟着夫人赴过两次宴,记不得年份了。”秦嬷嬷把首饰放回匣子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老奴要跟姑娘说几句正经话。”

“说吧。”

“宫里耳目多,说话比外头更要小心。”秦嬷嬷望着她,“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一个人走到偏僻的地方,哪怕有宫女领着,也要把翠竹跟紧了。”

沈明珠应了声“是”。

“韩婉儿如今已嫁入东宫,是太子妃,地位不一般。宫里做事的人,许多都要看韩家的眼色,这不是说说而已。”秦嬷嬷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姑娘在宴上若是碰见她,该行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但也不要多说话。”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秦嬷嬷沉了片刻,把声音压得更低,“五殿下——宫里不比外面,那位殿下在宫中的处境,比姑娘知道的更难。”

沈明珠没有说话,等她说完。

“他在外头还能走动,进了宫里就不同了,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姑娘在宴上不要主动接近他,甚至不要多看他一眼。懂吗?”

“懂。”

秦嬷嬷把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不是敷衍,才点了点头,起身去把衣裳叠好,重新放回柜里。

灯烛在桌上燃着,偶尔有一点轻微的爆芯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沈明珠没有反驳。

顾北辰在宫里的处境难,她知道。五皇子,生母位份低,在太子与韩家构成的那张网里,他周旋得很辛苦。秦嬷嬷说的是正经话。

但她需要在宴上看清楚他。

不是接近,不是交谈,只是看。

宫宴是她的机会——不只是顾北辰,每一个人都是。

秦嬷嬷帮她掌了床头的灯,说了声“早些歇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五月初四,清晨。

翠竹一大早就在外间动了。

她的脚步声轻快,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外间的梳妆台和衣箱都打开了,拿了根木棍在里头翻来翻去。

沈明珠睁开眼,听了片刻,把被角掀开坐起来。

“几时了?”

“卯时刚过。”翠竹从外间探进头来,眼睛亮亮的,“姑娘,我把咱们明天要穿的衣裳找出来了,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你昨晚睡着了吗?”

翠竹把头缩了缩,嘻嘻笑道:“睡着了,但是睡得浅,天亮就醒了。”

沈明珠看她那副样子,心里轻轻软了一下。

翠竹整日忙进忙出,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从没进过宫。

对她来说,这是头一次。自然高兴。

“拿过来吧。”

翠竹欢天喜地地把那件淡青云纱长裙捧进来,又把首饰匣子搬了出来,要帮沈明珠试着配一配。

“秦嬷嬷昨晚挑过了,就用点翠簪子。”

翠竹把簪子取出来,在灯光下比了比,“那这朵绒花要不要配上?放在发髻边上会好看一些。”

沈明珠瞥了一眼,摇头。

“太热闹了,不要。”

翠竹有点遗憾,把绒花搁回去,继续叽叽喳喳地说:

“姑娘,太液池的荷花这个时候应该开了吧?我听说宫里的花是特意从江南移过来的,比外头的大一倍,颜色也更深。”

“不知道。”

“那宫里的吃食,是不是也跟咱们外头不一样?”她又问,“用的都是御膳房的东西,是不是比咱们府里的好吃得多?”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铜镜里翠竹帮她梳头的样子——低着脑袋,嘴里不停地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很稳,一丝一丝地把发绞顺了拢成一股,再一圈一圈地盘上去。

前世翠竹也是这样,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段记忆她不去细想。

“到时候你就跟着我,”沈明珠说,“别走散了。”

翠竹用力点头,差点把梳子戳到沈明珠的发髻上,赶忙缩回来,小声道:

“姑娘放心,我一步都不会离开姑娘。”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院子里的茉莉开了新的一朵,白色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晚饭是在母亲那里吃的,菜色不多,有一碗赵府送来的肉粽,翠竹剥了壳切开摆上来。

林氏尝了一个,说赵蕊这孩子心思细。

沈明珠“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临睡前,她坐在书房里。

蜡烛点了一支,把书桌一圈照得清楚,远处的书架和角落都沉在暗里。

她没有铺纸,没有磨墨,只是坐着,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走了一遍。

明天是端午宫宴。

太液池畔,皇后设宴,文武命妇入宫,皇子随侍,热热闹闹地过节。

她在那个场合里要看的人,一共有几个。

皇帝——看他对韩元正是什么神情,对母亲是什么态度。太子——是自己拿主意的人,还是凡事听韩家的。韩元正——方家案按原定还有几日才开堂,他有多自信,会不会藏得住。韩婉儿——主动出击,还是等着对手送上门。二皇子顾承安——前世对他印象不深,这一世韩家伸手北境,格局在变,要看他想要什么。

还有顾北辰。

在公开的场合,当着皇帝和所有人的面,他那副闲散疏懒的模样,能不能绷住。

皇帝与韩元正之间的互动,各位皇子的位置,谁靠得近,谁离得远,谁先开口,谁沉默着——这些东西在折子里看不见,在别人嘴里也听不清楚。

只有亲眼去看。

她在书桌边坐了很久,蜡烛烧短了一截,才起身把灯压了,走进内室,躺下去,把薄薄的夏被拉到腰间。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眼睛闭上,深吸了口气。

前世头一次进宫,她记不清是什么节庆,只记得宫门很高,门洞很深,宴上香气熏得头晕,她跟在母亲身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记住。

就那样来了,又那样回去了。

今夜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槐树摇得轻响。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设席,太液池的荷花开着,龙舟在水上。方家案按原定还要再等三天才开堂。

她的诱饵进了韩家的传递链。钱通的原始证词拿不到。父亲的名字还压在伪造书信里没有洗清。

一样一样的,慢慢来。

但也不能慢。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秦嬷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压得几乎听不见:“姑娘,睡了吗?”

“没有。”

门推开一条缝,秦嬷嬷闪身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老奴给姑娘备了一样东西。”她把小布包塞进沈明珠的掌心,“明天穿衣裳的时候,让老奴缝在袖口里面。”

沈明珠借着月光摸了摸——硬硬的,圆圆的,像一颗药丸。

“这是什么?”

“解酒丸。”秦嬷嬷的声音很低,“宫中设宴,谁知道酒里有什么。万一有人灌酒,或者酒里做了手脚——姑娘趁人不注意,从袖口里取出来含在嘴里就行。不解百毒,但能保姑娘一个清醒。”

沈明珠把那颗小药丸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硬硬的、凉凉的触感。

“嬷嬷想得周全。”

“老奴跟着夫人进过两次宫。”秦嬷嬷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宫里的酒席,不是每一杯都干净的。”

她说完就退出去了,脚步轻得像猫。

沈明珠把解酒丸放在枕头底下,重新躺好。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住那点从窗纸里透进来的夜光。

明天的太液池畔,她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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