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夫遗志 第9章 回忆

远在四十年前的秋天，如意身穿红装，披上红盖头，面迎秋日的落叶出嫁了。

李府众人聚于门前，目送如意登轿，而李枭白隐于人群间，他不敢上前，内心始终难以面对这场离别，以至于他未能与如意好好道别。

锣鼓齐鸣，轿子缓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没了影，李府门前渐归静谧，众人仿若心有灵犀，都沉默不语。

此时，哭泣声突然响起，众人这才回神，原来是李君仪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李老爷凝视着李君仪那两眼泪汪汪的样子，鄙夷道，“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真没出息！！”

李君仪这才以袖拭泪，敛声止泣声，哽咽着，“我哭怎么了，阿姐远嫁，我自然伤心，爹，你怎么还不让人哭了？”

他言辞中携带着些许对父亲的不满，他并非不舍阿姐出嫁，而是她嫁得实在过于遥远，日后想要再见一面可就困难了。

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李夫人，眼神凌厉地瞪着李老爷，遂伸手狠狠地捶打李老爷的手臂。

李老爷霎时面露委屈，他瞪着双目，满是无辜地说道，“夫人，你为何打我？”

李老爷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夫人生气。

只见，李夫人冷哼一声，斥责道，“君仪是舍不得如意才哭，哪像你这个臭老头？女儿出嫁，一点泪也没有！哼，普天之下，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哎呀，夫人，女儿出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能让守着她一辈子吗？如意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是喜事啊，应该开心才对！”

李老爷表面装作豁达地安抚着夫人，其实他的心里也满是愁云，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出嫁，怎会不难过？

但他深知，女儿总是要出嫁的，早嫁晚嫁都得面对，还不如趁早放手，以减轻些牵挂……

“好了好了，如意已经走了，我们还是进去吧，只盼她越来越好……”

李府众人这才窸窸窣窣活动起来，随着老爷夫人的步伐纷纷朝着府里走去。

只有李枭白一人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李君仪注意到李枭白的异样，喊道，“喂，枭白哥？”

然而，李枭白全然沉浸在自身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有听见。

李君仪皱了皱眉，抬高声音大喊道，“枭白哥！！”

“啊？”李枭白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轿子都没影啦，别看啦！”李君仪双手环胸，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李枭白。

这一刻，他已经完全看出了李枭白对如意的心思，但他并没有直说。

李枭白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淡淡的忧伤，他轻声应道，“嗯……”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姐，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我还要深厚两年。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以后你也会遇到心仪的女子，成家立业的！别想那么多了！”

李君仪拍了拍李枭白的胸膛安慰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李枭白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李君仪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女子能够走进李枭白的心了。

……

远离了李家的如意，心中虽然有不舍，可是更多的是期待。

她满心欢喜地坐在轿子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她而言，今日无疑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渐晚，花轿才稳稳停驻，如意屏息等待着，直到一双手温柔地掀开轿帘。

唐宗归伸出手，牵住他的心上人，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微笑，他等这一刻已经许久了……

在如意嫁入唐家后，与唐宗归恩爱有加，举案齐眉，简直羡煞旁人。然而，费解的是，悠悠十年过去，她的腹中却毫无动静。

唐宗归的父亲唐明耀身为唐家之主，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早日抱上大胖孙子，可李如意嫁入唐家这么多年，却一直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他不得不把唐宗归秘密喊来，好好跟他商讨一番。

“这个如意怎么回事？这都十年过去了，一子未诞，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唐明耀忧心忡忡地在房间内踱着步。

偌大的房间内就他和唐宗归二人，而唐宗归却一脸悠闲地坐在一旁，和唐明耀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唐宗归一脸平静地喝着热茶，完全不在意此事，他反而劝道，“父亲，还有大把时光，何必着急？”

唐明耀看着自家儿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的眉毛简直快要拧在一起。

这都火烧眉毛了，这小子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唐明耀双手背在身后，愁眉不展地站定在唐宗归面前，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即便如此，唐宗归也不为所动，依旧悠哉地喝着茶，笑道，“父亲，你再怎么盯着我，孩子也不会凭空出现的。”

可唐明耀什么也没说，而是猝不及防地朝着唐宗归的脑袋来了一拳。

“砰！”

“唔……好痛……”唐宗归紧捂着脑袋，一脸惊愕地望着眼前的父亲。

“你还知道孩子不会凭空出现啊？”唐明耀面色涨红，声色俱厉地斥责着。

随后，他仿佛忆起某事般，突然压低嗓音道，“莫非是如意身体有恙？”

唐宗归一脸无奈地解释道，“如意身子并无问题，前些时日不是才请郎中为她诊过身吗？郎中说她身强体健，随时都可以受孕，难道你忘了？”

“确有此事不错……那既是如此，为何至今仍未怀上？”

唐明耀眼珠一转，蓦然怀疑地看向唐宗归，“莫非问题出在你小子身上不成？”

“啊？”唐宗归一脸茫然，全然不知道父亲所指何意。

安静的氛围仅仅是停滞了几秒钟，唐明耀就突然对天哀嚎，一脸悲伤，“苍天啊大地啊！没想到，我竟生了个不举之儿！”

“噗……”

唐宗归原本到嘴的茶瞬间喷了出来，他剧烈咳嗽着，父亲竟然怀疑他的能力？

这时，茶水不小心溅到了唐明耀身上，他不满地擦掉身上的茶水，一脸嫌弃道，“谁教你这么喝茶的？能不能文雅点？出去可别说是我儿子！”

“不是，父亲，你刚刚说什么？？”唐宗归用手帕轻拭嘴角的茶水，“纵有再多疑虑，也不该质疑我的能力吧？”

“哦？是嘛？”唐明耀突然恢复正常的姿态，脸上的悲伤荡然无存，“既然如此，那倒是把我的宝贝孙子生出来啊！”

唐明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催生的主儿。

“这哪是说生就能生的？”唐宗归撇撇嘴，心虚地看向别处。

“嗯？”唐明耀拖长声音。

他不知道唐宗归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可以断定的是，如意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定和唐宗归有关。

于是他低声威胁，“总之，一年内，我要见到我的宝贝孙子，不然，你不举的事就等着传遍大街小巷吧！”

“父亲，我没有……”

唐宗归还想解释一下，就被唐明耀一脚踢出房门，随即房门被用力关上，独留唐宗归一人在外吹着冷风，瑟瑟发抖。

不远处，李如意悄悄地观察着一切，她并不是有意偷听，而是正巧路过，听到了从房内传来的吼声。

如意心中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到了深夜，他们二人如同往常一样交融，直到最后一刻，如意开口想要拦住离开的唐宗归。

“别……”

可如意还来不及多说，唐宗归便已经离开，他转头披上轻薄的外衣，坐在一旁，身上密布汗水。

如意很苦恼，到底是为什么？唐宗归不愿让她怀上孩子，该不会是他在外面有了野女人？

她凑上前去，愤怒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这样？”

“怎，怎么了？”唐宗归不明其意，纳闷地看着如意绯红的脸颊，难道是她还未尽兴？

“我问你，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在关键时刻离开？难道……难道你是觉得我不配给你生孩子吗？ ”

如意越说越委屈，眼睛憋得通红。

“扑通扑通——”

在她说出了这么多年来心中的疑惑以后，周围足以清晰地听见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啊？”唐宗归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完全没想到如意竟会问出这么可爱的问题，什么“不配给他生儿子”，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如意微微皱眉，“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什么哈哈……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这样想而已。”

“哼，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怀上孩子？这府上的人都以为是我如意不能生，你不会不知道！”如意委屈巴巴地说。

“如意，你有所不知道。”唐宗归一把将如意搂进怀里，“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笑容……”

“为什么这么说？”如意抬头看着他干净的脸庞。

“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唐宗归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在遇到你之前，我母亲刚逝世不久。”

如意顿时明白了，她在唐家这么多年多少听说过那件事，可因为是唐宗归的伤心事，所以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及过，也从不好奇。她知道，若是哪一天他愿意说了，自然便会同她讲。

“我母亲是在生我弟弟的时候死的……”

唐宗归的话里承载着他内心深处的隐痛与恐惧，记忆中那幕惨剧再次浮现。

他望着如意，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心中一直害怕，万一同样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他握住如意的手，声音逐渐低沉，“这样的事我无法面对第二次，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他的眉头紧锁着，忆起当年母亲面色苍白憔悴，静卧在那浸满鲜血的被褥之上，他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才撒手人寰……

还有他那刚出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断了气的弟弟。到最后，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以即便那样的事或许不会在如意身上发生，唐宗归也不愿让她遭受分娩之苦。

人或许可以没有孩子，但却不可以失去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