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利和张秋来到那一桌边上时,他们看到的是老爵士已然微醺的红脸,和几个依旧洋溢着热情的,身穿制服的官员——在他们边上,几张空椅子上摆着东倒西歪的酒瓶,看样子是有人已经先行离开了。
“……所以,朋友们。”老爵士响亮地打了个酒嗝,“我们刚才提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剩余价值,而我此刻要引入和采用的,应该是更新的那一种解释,劳动者创造的超过自身及家庭需要的那部分价值。”
哈利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此刻合不合适上前搭话。
“但是,克劳利爵士。”一个同样喝到满脸通红的官员,大着舌头讲述着,“我们刚才都承认了这个事实,任何企业想要维系自身的存在,都不可避免地会占有劳动者的剩余价值,不管怎么解释,嗝,当然我不是在说奔狼的问题,我只是!”
那官员的脸上带着一种对理论的肯定,但也怀揣着一丝拘谨,毕竟不管怎么说,由老爵士投资,狼人承办的罐头厂已经和当地政府产生了难以割舍的联系。
“所以要更进一步地说!”老爵士忽然拔高了音量,“生产工具在不断地发展,社会上的剩余价值只会越来越多,与其让这些价值被蠢猪占用,不如我们来引导,来发挥它们——就像那个红脖子唐纳德在说,哦,你们别看不起他,要我说,把工人的剩余价值拿去防范什么外星人,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总好过享乐浪费掉!”
“你有点太心安理得了。”另一个官员瞪着眼睛斥责道,“我从一开始就想说,仗着狼人与世隔绝的特性,享用廉价劳动力进行生产,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就算采用新理论,我也要说,你们把狼人的自用价值计算得太少了!”
“你张口就想要自用价值的定义权,你不觉得自己太傲慢了吗?”又一个官员开始呛声。
“所以我们还是要回到尊重人的主体性和自由意志上面……”“集中力量办大事才是对的……”“时代的需求和人民的需求不能混为一谈……”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嘈杂声中,哈利觉得有些失去耐心了,让一群喝醉的中年男士聊这种话题,他们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
看着哈利牵着手捧花的女孩走到桌子边上,老爵士像是清醒了片刻,但他随即又眯起了双眼,语带轻佻地说道:“瞧啊,好小子,一眨眼你也到成家的年纪了呢。”
哈利忽略了他们先前的话题和这个乱糟糟的场所,只是用一种平常而欣喜的语气说道:“是的,爷爷,我们打算毕业以后就筹办婚礼。”
“老爵士正喝得高兴呢。”张秋礼貌地笑道,“我们改天再和他细聊这件事情吧。”
“不要紧,不要紧。”老爵士的两只手撑在桌子边缘,大声说道,“你们的婚事我完全答应,细节上和布莱克先生商量就行……哈利!”
哈利被他突然拔高的语调吓了一跳。
“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这个,是这里的一切,你知道奔狼集团已经开始拓展业务了吗?他们控股了玻璃瓶和马口铁厂用来供应罐头原料,投资了物流公司用来运输产品,他们几乎打通了整个食品领域从上到下的所有链条,从农民到零售商全都有他们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哈利眨巴着眼睛,他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件好事,并且,像是件和他没关系的事情。
“他正在发展,蒸蒸日上地发展,这个由我和布莱克先生创办的企业,他会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我们都知道布莱克先生拥有很大的能量,不是吗?”老爵士的脸上开始露出一种忧心忡忡的神色,“我恐怕难以活到那一天了,这令我十分恐惧,哈利,如果这个企业最终成长为一个冷漠而残酷的资本巨头……我觉得这可能性很高,巫师很少关心麻瓜公司的运行,但作为背景的助力又如此强大。”
哈利有些沉默了,他大概理解了老爵士想要说的那些话。在之前、现在以及将来,永远不缺乏邪恶的资本家,并且,资本天然就有变得邪恶的倾向。如果在老爵士去世之后,小天狼星仅仅作为奔狼的幕后股东,而不去细致地参与公司事务的话,很难说这家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奔狼集团凭借背靠魔法界的狐假虎威,掌握垄断地位,变成一家一边压榨员工、一边欺诈消费者,只知道无休止攫取财富而不担负社会责任的企业,这种未来是老爵士不愿意看到的。
哈利默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老爵士的眼里有一丝期望,但更多的是纯粹的惆怅。在他身边,有些交头接耳,或是闷头喝酒的阿尔巴尼亚官员,想必是一起考虑到了这样的问题。而那些空着的座位,其实意味着,也有很多官员不在乎,或者拒绝承认这个问题。
“我会,”哈利顿了顿,“尽量想办法的。”
老爵士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叹了一口气。一旁一个明显和他十分亲近的官员捏住酒杯,带有一丝悲伤地说道:“救世之星呀,唉!我们不怀疑你的品行,但是,麻瓜界的一切并不是你能顾得过来的,甚至换句话说,人类社会的一切不公平,都不是仅靠一个救世主能顾得过来的。”
没等哈利回答,另一个官员拿起酒瓶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所有酒,随后嚎啕大哭起来:“国际共运结束了,我们失败了!”
还残留在这张桌子上的官员,纷纷和他一起哀伤起来,或是长吁短叹,或是一个劲地灌酒,老爵士也不再同哈利讲话,而是带着眼中的泪花,将手伸向另一瓶没有开过封的酒。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哈利和张秋转身离开了。看到小天狼星正和卢平一起开怀大笑,他们也就没有去找他聊这些话题,转而朝一旁的小路走去。
人声渐渐远了,张秋突然止住了闲谈的话题,出声问道:“你大概知道了吧,乔治·克劳利的真实成分?”
“我知道,他亲苏。”哈利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我们的麻瓜政坛是该考虑变变风向了。”
“但是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唐顿的……”
或许是读出了张秋语气中的犹豫,哈利攥紧了她的手,“我很早就知道了,是克格勃杀死了我的姨父和姨妈,甚至,有可能还杀死了当中一些其他的无辜者。”
“抱歉我一直没有——”
“没有关系,我本来也不十分在意。”哈利语带轻松地说道,“仔细想想,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亚纳耶夫,这个我们本来就要面对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难以形容,国与国之间的交际是十分复杂的,亚纳耶夫在不列颠眼里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很多时候和哈利本人的意志并不统一。
“至少他是个残酷的人,就冲这一点,我们私下希望他受到惩罚吧。”哈利叹了口气,一想到首相还在装模作样地配合亚纳耶夫搞什么新式登月计划,他的心情也有点复杂。
“这只是一件事,”张秋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后,“我还在想伊芙的事情。”
哈利停下了脚步,他这下觉得心里更乱了。
“师父教过我两个道理。”张秋定定地说道,“其一是谨慎计划,把所有人都当作坏人来制定预案;其二是磊落做事,我们自己不能做坏事。”
哈利一下子想到了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做的一件曾经不怎么让哈利放在心上的事情,此刻再次浮现到了他的眼前:这位老人在遗嘱里故意把伊芙称作罗曼诺夫,并且把自己的熄灯器留给了她。
“虽然不知道伊芙和苏方还有没有联系,她有多少心在我们这边。”秋缓缓说道,“但既然她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妇人,就让她这么做吧,看起来罗恩也并不反对,不是吗?”
“但我不可能事事瞒着罗恩。”哈利感到有些烦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唉,如果要去想那种最坏情况的话,但我真不愿去想,而且一切不都还在好的方向上发展吗?”
“哈利,当我站在你的立场上去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唐宁街的漏风是这个国家方方面面漏风的体现,它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解决的、孤立的问题。”张秋一边说着,一边帮哈利整理衣领,这让他的心情平和了许多,“至少在魔法界,在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可以多一点这方面的防范。”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哈利有些警惕起来,“你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暂时没有想法,只是一种隐约的预感。”张秋摇了摇头。
当他们绕着周围的小路散完一圈步,回到婚礼会场的时候,哈利再看罗恩和伊芙的眼神就多了一丝谨慎。但是,他有些悲哀地发现:
罗恩才是动情更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