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虚伪或嘲讽。
可惜没有。
刘文秀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看向朱友俭。
“陛下既知百姓无活路,又可知当年陕西大旱,官府催逼赋税,活活逼死我爹娘时,朝廷在哪儿?!”
“陛下又在哪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承恩眉头紧皱,一个降将也敢如此对陛下不敬。
高杰、黄得功、李猛等将领站在两侧,眼神冷了下来。
但朱友俭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侧头对王承恩道:“去搬把椅子。”
王承恩一愣:“皇爷?”
“搬把椅子来,给他坐。”
王承恩不敢再问,挥手让两个锦衣卫搬来一张硬木椅子,放在刘文秀身侧。
刘文秀没动。
朱友俭也没有劝,而是说道:
“朝廷有罪,朕认。”
“贪官污吏横行,朕现在也一直杀。”
“从北一直杀到了南,以后还会继续杀。”
“但张献忠入川后,杀的可不只是官吏。”
“成都三日,屠戮士绅百姓二十余万。眉山、邛崃、雅安...还有北面的顺庆府,那次屠城,死者数十万,多是平民。”
“这些,想必你也知道吧?”
刘文秀脸色一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顺庆屠城时,他就在城外军营里。
夜里登上营垒,能看见城中冲天的火光,能听见隐约传来的惨叫。
第二天进城,街道上尸首堆积,血水汇成小溪,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像一层黑雾。
他当时...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刀柄,心里有些发堵。
但很快,那份不适就被成大事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之类的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被朱友俭当面点破,像有人掀开了他心底最脏的那块布,露出下面腐烂的脓疮。
“朕不问你为什么造反。”
“当年陕西大旱,朝廷赈济不力,官吏盘剥,逼得百姓易子而食。你们活不下去,拿起刀枪,这账,朝廷要背一大半。”
“但你们入川之后做的事...”
朱友俭抬眼看向刘文秀:
“和那些逼死你爹娘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刘文秀浑身一震。
“不...不一样...”
他下意识反驳,可是声音却弱了下去。
“哪里不一样?”
“贪官逼税,是为了私囊。你们杀人,是为了占地。”
“都是夺人性命,满足己欲。”
“哪里不一样了?”
“若说区别,就是贪官还披着朝廷的皮,你们连这层皮都不要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刘文秀的心。
他想争辩,想说我们是为了天下穷苦人,想说打碎旧天地才能建新天地...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川中百姓,那些被劫掠一空的村镇,那些被随意虐杀的老弱妇孺...都在眼前晃。
见刘文秀迟迟不语,朱友俭又见他腿伤还流着,摇头无奈道:
“传太医。”
刘文秀一愣。
很快,一名随军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进来,躬身:“陛下。”
“给他看看腿伤。”
太医走到刘文秀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
伤口很深,铅弹擦过大腿外侧,带走一大块皮肉,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肿胀。
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刘文秀浑身僵硬,任由太医摆布,眼睛却死死盯着朱友俭。
他不明白。
这个皇帝的行为举止,他是一点也猜不透。
这是自然,若非历史记载刘文秀是南明的抗清名将,他朱友俭也不想这般废口舌。
包扎完毕,太医退下。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刘文秀面前。
居高临下。
“刘文秀,朕给你两条路。”
刘文秀抬起头,眼里全是警惕。
“一,留在巴县养伤。伤好后,若愿为大明效力,朕先给你个游击将军的职位,带兵去关外打真正的敌人。”
“二。”
朱友俭继续道:“若你心中仍念张献忠之恩,朕可以放你出城。”
话音落下,大堂里落针可闻。
高杰、黄得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放走?
这可是张献忠麾下四大义子之一,抚南将军刘文秀!
抓都抓了,就这么放了?
王承恩嘴唇动了动,想劝,但看到朱友俭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刘文秀更是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斩首示众,被囚车押送京师,被逼投降然后当作炮灰...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放他走。
“为...为什么?”
朱友俭看着他,缓缓道:“朕杀贪官,杀叛臣,但不想杀大明未来的边关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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