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岁沉默半晌,打探起她的家庭具体情况来。
也许是憋的实在难受,小苗跟找到树洞一样,一股脑的将自身和家里的情况全说了。
小苗是弃婴,大夏天的被丢在老林子里。
东北的山林那是真有财狼虎豹和猞猁之类的野兽的,还有野猪熊瞎子之类的。
也是她命不该绝,被进林子捡柴火的苗二柱发现了。
苗二柱是个是个老革命,还入过朝,倒是活着回来了,但非全须全尾。
面部严重烧伤,右眼是瞎的,左胳膊在朝的时候被炸伤,因为缺医少药加上天寒地冻的,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腿上还卡着残留的弹片。
回来后国家给他安排了工作,但他这个身体吧,别说技术工种或者体力活了,干门卫都不行。
于是,他被安排进了档案馆,守着档案室里的档案。
工资不高,月入三十六块八,有票证。
以现今的消费水平来说,养活他们父女俩够了。
但生死线上来回跑了好几遍的苗二柱同志,因为身体残疾还是个孤家寡人,也没兄弟伙的帮衬,没媳妇。
一直一个人过,直到38岁那年捡了小苗后,就跟中邪似得不停的捡弃婴。
不知不觉捡了六个。
并且,他捡的弃婴除了小苗是个健健康康的女婴,剩下的五个都有问题。
老二小儿麻痹症,老三是个傻子,但饭量出奇的大,吃不饱就嗷嗷哭,嗓门也大,哭起来别说人,猫狗都会炸毛。
老四不知道为啥,害怕见人。
看见人就尖叫、抓狂,别说外人了,连自家人都一样。
老五现在才七岁,外表看似正常,实则反应迟钝,还听不懂人话。
小苗没参加工作时,老苗家全靠苗二柱一个人撑。
三十多块的工资养活一家七口人,哪怕街坊邻居你一口我一口的帮衬,日子过得也苦不堪言。
等小苗参加工作了,家里倒是宽裕了点。
可架不住老三为了一口吃的,从小孩儿嘴里夺食不说,还把孩子父亲的脑袋给开了瓢。
人送到医院经过救治后倒是活了过来。
可人好好一个壮劳力、一家之主,成了个傻子。
受害者家属不干了,倒是没报公安,但要高额赔偿。
同时要他们将老三锁屋里,不能放他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家不要偿命,只要赔钱,这有毛病吗?
没毛病。
苗二柱的三观很正,不然不会一个接一个的往家里捡孩子。
哪怕一开始孩子还小不知道有问题,经过相处后也知道了,就这他都没把孩子丢弃,而是自己咬牙养着。
赔偿的事自然不可能也拒绝,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但一次性赔偿一千两百块,把老苗的七口人全卖了也拿不出来。
于是,赔偿采用了分期付款,每个月给五十,什么时候把一千两百块给完,什么时候清账。
小苗是地方卫校毕业,因为参加工作没多久拿的是见习护士的工资,再加上鹤城属于5类区,她的工资是32元。
父女俩的工资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七十出头。
受害者家还是很厚道的,只要了五十,没全要。
可二十块养一家七口人,还有个小的要读书……
齐岁听得恨不得窒息,也终于明白小苗为啥舍穷成这样。
小苗倒是习惯了,她吸了吸鼻子,“主任,你知道不?我感觉我的人生一眼能看到头。”
她说,“我爹捡我的时候38,现在我二十,他五十八了,本来身体就不好,今年入冬后他彻底瘫在了床上,家里欠这么多钱,还有六张嘴要吃饭……”
说到这里她拼命吸气,好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爹当初要是不捡我让我就这样死了也好,但每次冒出这个想法,我又觉得不该,毕竟是我爹把我捡回来我才能活到现在……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我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我读书学习知识,还有了这份体面的工作……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想着找个人嫁了算了,好歹这样有个男人帮衬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我家这样的情况好男人不会愿意娶我,愿意娶我的,必然是家庭条件或者个人条件比我家还差的。”
“这样一来我不但跳不出火坑,还有可能跳进另一个火坑。”
翻了个身,她看向齐岁,“主任,你说我的人生还有希望吗?”
齐岁没法违心说有,但她也说不出打击的话。
遂只能转移话题,“你二妹在家照顾你爹和妹妹弟弟们?”
“嗯。”
小苗点头,“她小腿肌肉萎缩挺严重,还有马蹄足,能一瘸一拐的走路,但很慢。手倒是没事,干活很麻利,街道办挺照顾我家,给她接了点手工活在家做。”
有自主行为能力,这是个好消息。
老三不能指望。
老四……
“老四能干活不?”
“他周围没活物可以,有活物不行,他会抓狂伤害自己。”
“???你说的活物,具体指哪些?”
“只要是喘气、能动、能发出声音的都算。”
好家伙,要这样说,老四只能适合活在真空里。
自闭症?
不像。
他这种情况齐岁别说见了,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也就是说,让他有个独立安静的空间,他其实能安静下来也有行为能力?”
小苗想了想,点头,“是这样,可我家总共面积就那么大,没条件给他这样的空间。”
“有院子吗?”
“有。”
“院子里单独给他搭一个小空间,再让他做手工活这些呢?”
“行不通,搭个小空间要砖瓦木料,我家没有,也没钱买,”毕竟东北的冬天不像南方,茅草屋都能住人。
这边冬天是真能冻死人,墙壁不够厚,保暖不足的情况下,睡前还是个活人,睡着后就成了死人。
还冻得邦邦硬。
而且吧,“让他干活就得提前和他说好,他都不能见活物这怎么和他说。”
说到好有道理,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但齐岁有个疑问,“他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婴幼儿时期就有,还是后来才出现的苗头?如果是一开始就有,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