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鑫怡站在平原上,仰头看着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穹顶。
灰白色的岩层覆盖在金属骨架上,
把整片天空遮去大半。
穹顶底部距离地面约五百米,边缘垂下一圈粗壮的金属缆绳,在风中微微晃动。
幸存者们已经在防辐射层入口处排好了队。
老人、孩子、伤员在最前面,年轻人扛着物资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葛鑫怡深吸一口气,抬手划开一道传送洞。
黑色的裂隙在她面前扩大,边缘流淌着星辉,对面是空中避难所内部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金属地面上已经铺好了床垫和毯子,物资箱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里。
“第一批幸存者请出发。”
她声音平稳,手指稳稳地撑着那道裂隙。
第一批幸存者开始移动,老人被搀扶着走进传送洞,孩子被抱在怀里,伤员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
没有拥挤,没有推搡,所有人都沉默而有序地向前走,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
葛鑫怡站在那里,手指撑着一道又一道传送洞,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松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落在她肩上,安茜柚站在她身后,掌心涌出温暖的能量,渗进她的身体。
那股疲惫感被暂时压了下去,手指不再发抖,传送洞重新稳定下来。
“最后一批了。”
安茜柚的声音轻柔。
葛鑫怡点点头,撑起最后一道传送洞。
最后一批幸存者走进传送洞,几个年轻人扛着物资箱,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两个孩子牵着手,男孩大一些,约莫十岁,女孩小一些,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
走到传送洞口时,小女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白色的、被辐射轰击得千疮百孔的平原。
她看了很久,久到男孩拽了拽她的手。
“走吧。”
小女孩收回视线,跟着哥哥走进传送洞。传送洞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平原上空空荡荡,只剩风声和远处那座即将坠落的避难所。
空中避难所内部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宽敞。
穹顶最高处有将近一百米,金属骨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岩层防护层覆盖在骨架上,把外界的辐射和寒冷隔绝开来。
地面上铺满了床垫和毯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片巨大的拼图。
角落里码放着物资箱,食物、水、药品、衣物,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
通风系统在安静地运转,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和消毒水的气味,但比防辐射层里那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好多了。
人们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或躺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哄睡,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葛鑫怡靠在墙角,大口喘着气,连续开了一天一夜的传送洞,她的异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安茜柚的治愈能量还在她体内流转,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着她快要碎裂的异能核心。
“鑫怡。”
葛鑫怡抬起头,看见段玉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擦擦汗。”
葛鑫怡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灼烧感。
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很快被汗水染湿。
段玉玲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话,安静地看着那些正在安顿的幸存者们。
孩子们已经开始在床垫之间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角落里聊天,年轻人们在帮忙分发物资。
葛鑫怡见此场景问道:“你说我们能撑过去吗?”
段玉玲沉默了片刻,“能。”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安茜柚正站在穹顶边缘,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渗进穹顶的金属骨架里。
“因为有她在。”
葛鑫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着安茜柚那道被银白色光芒笼罩的背影,看了很久。
空中避难所里的床位很快分配完毕,物资也开始按人头发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破晓的成员们聚在穹顶边缘的一处角落里,这里离人群稍远,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虽然那只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况煦景累得瘫在地上,“我的天,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金属骨架,那些银白色的钢梁在他眼中像血管一样,正在缓慢地输送着维持穹顶稳定的能量。
庄柯冉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地上凉。”
况煦景一动不动,“我死了,有事烧纸。”
庄柯冉又踢了一脚,“死了还会说话?”
况煦景睁开一只眼,“庄姐,你就让我躺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庄柯冉没再理他,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
聂戈威沉默地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边泽野靠在墙边,双手插兜,仰着头盯着头顶的金属骨架,“你们说,这玩意儿真的能撑半年吗?”
孟栀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能。”
边泽野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孟栀面无表情,“安顾问说能。”
边泽野噎了一下,“……行吧。”
祁寒瑾牵着谢思翊的手,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祁寒瑾的头靠在谢思翊肩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谢思翊没有动,让他靠着,手还被他握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武圣平搓着手,憨憨地笑着,“等末日结束了,我给大家做顿好的。”
罗辰皓的藤蔓从墙角探出来,叶片轻轻舒展开,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丁曼芸的掌心亮着一团柔和的白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她的脸色还有点白,但那团光很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费一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着什么。
葛鑫怡抱着麦朵恩,两个人蜷在一张床垫上。
麦朵恩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楚稚昀站在安茜柚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琉璃蹲在安茜柚脚边,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着,它也看着那片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难得的放松。
况煦景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说,等末日结束了,最想做什么?”
祁寒瑾第一个回答:“吃顿好的!火锅!烤肉!海鲜自助!把所有没吃过的东西全吃一遍!”
谢思翊看了他一眼,“你的胃受得了吗?”
祁寒瑾理直气壮,“到时候都结束了,末日都没了,我的胃当然也没事了!”
谢思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况煦景嘿嘿一笑,“我想回家看看,虽然家早没了,但那个地方还在吧?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废墟上,有没有长出新的草。”
庄柯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边泽野想了想,“我想晒太阳,晒一整天,晒到皮肤发红,晒到出汗,晒到不想晒为止。”
孟栀面无表情,“你就不怕得皮肤癌?”
边泽野噎了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孟栀没理他。
武圣平憨憨地笑,“我想开个饭馆,不用很大,几张桌子就行,专门做家常菜,谁想吃就来,没钱的就请一顿。”
罗辰皓的藤蔓轻轻摆了摆,“我想种一片森林,把那些被末日毁掉的树,一棵一棵地种回来。”
丁曼芸想了想,“我想跳舞,在真正的阳光下跳舞,不是灯光,不是异能,是真正的阳光。”
费一鸣推了推眼镜,“我想睡个懒觉,不用定闹钟,不用担心半夜被叫醒,一觉睡到自然醒。”
祁寒瑾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说的这些,怎么听着都有点心酸呢?”
况煦景翻了个身,趴在床垫上,“那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过过正常日子了。”
“是啊,太久了。”
祁寒瑾把脸埋进谢思翊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安静了一会儿,况煦景忽然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金属骨架。
“你们说,上个世界线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祁寒瑾从谢思翊肩上抬起头,“我梦到我被龙卷风卷到天上,转来转去的想吐,整个人被龙卷风撕裂。”
“你们呢?”
祁寒瑾看向其他人。
丁曼芸低下头,“我是被烤焦的。”
费一鸣仔细回想了一下,“淹死的,身体肿胀得像个气球,挺难看的。”
罗辰皓的声音闷闷的,“酸雨,被腐蚀的,最后只剩一滩血水。”
麦朵恩从葛鑫怡怀里抬起头,“我都被冻成人形冰块了。”
祁寒瑾看向葛鑫怡
“鑫怡姐,你梦到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葛鑫怡身上。
葛鑫怡的手指微微收紧,“梦到过,病毒末日,被变异种咬死的。”
“在被咬之前,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我把身上的食物都给了她,让她快跑。她的脸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费一鸣的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这些?”
葛鑫怡点头,“只有这些。”
况煦景挠了挠头,“这不挺正常的吗?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
费一鸣摇了摇头,“不对,我们的梦里,都有希望基地,都有彼此。”
“可鑫怡的梦里,没有希望基地,没有我们,只有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空气忽然安静了。
祁寒瑾张了张嘴,“会不会是……她没来得及遇到我们?”
段玉玲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安顾问选队友,从来不是随机的,她选择的人,都是在上个世界线和她有过交集的人。”
“如果鑫怡在上个世界线没有遇到安顾问,没有遇到我们,那她是怎么被选进末日特查局的?”
葛鑫怡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安茜柚在上个世界线认识的人,都是被安茜柚从末日里救回来的人。
可现在想来,她根本不记得在梦里见过安茜柚,不记得见过希望基地,不记得见过任何一个破晓的成员。
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女孩,那个脸模糊、声音也模糊的女孩。
“会不会是……那个女孩就是安顾问?”
麦朵恩的声音从葛鑫怡怀里传出来,小小的,轻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麦朵恩从葛鑫怡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鑫怡姐姐说她被变异种咬了之后,遇到了一个女孩,把身上的食物都给了她,让她快跑,那个时候,安安姐姐并不在希望基地。”
麦朵恩歪着头,“安安姐姐说过,她是在极寒末日之后才被楚队捡回去的,在病毒末日的时候,她还在那些权贵们建造的基地里,负责外出收集物资。”
“所以……那个女孩,可能就是安安姐姐。”
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一脸震惊的葛鑫怡。
葛鑫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在梦里把食物递给一个陌生女孩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被变异种咬伤的手臂,越来越模糊的意识,拼命往前跑的女孩,还有那双回头看她时惊愕的眼睛。
葛鑫怡看见那个女孩的脸了。
不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是清晰的。
那张脸她每天都能见到,在食堂里,在走廊里,在总控室里,在每一个她需要帮助的时候。
是安茜柚。
葛鑫怡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那些食物,自己省下来的、舍不得吃的、留给那个女孩的食物。
她想起那个女孩站在远处回头看她时的表情,惊愕的,像是认识她,又像是不敢相信。
“鑫怡姐姐?”
麦朵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