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碑上的光一块接一块熄了。
原本平静的湾水眨眼化作一道竖起的水墙,将来路与外海彻底隔开。墙后隐约还能听见什么东西撞入潮中的闷响,却再也看不真切。
韩星辰站定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高立起的水墙,眼神明显冷了一层。
“看来,知道旧脉动了的人,不只我们。”
宗矩听见这句,眸底寒意也压了下去。
土境有异族,东海这边也并不安稳。只不过与土境的明枪暗箭不同,这里的危险更像水一样,不一定立刻拍到脸上,却早已顺着看不见的暗流,在四处试探了。
“他们会追进来吗?”洛水瑶问。
“第一层潮门之后,外人短时间进不来。”韩星辰道,“但这也意味着,后面的路更不会给我们慢慢试。”
他说着,转身看向礁台尽头。
那里,海水已不再拍向岸边,而是绕着一处向下塌陷的巨大漩涡缓缓转动。漩涡不急,却深不见底。涡心正中央,有一道半开的蓝色光门悬在海面下方三丈处,像一枚嵌在深水中的眼瞳,幽幽看着他们。
“迷宫入口。”韩星辰道。
宗矩缓缓握紧掌中的潮引残璧。
残璧此刻已比先前亮了许多,内部那些细密流纹像被深海中的什么力量彻底唤醒,一圈圈往中心收拢。那感觉,像它终于到了真正该亮的地方。
韩星辰率先走到漩涡边,抬手结印。
一道道极细的水纹自他指间铺开,顺着漩涡边缘一寸寸往下落。原本只是缓慢旋动的水流,竟因他这几道水纹而短暂分出一条狭窄通道,直通那道半开的蓝门。
“我开路。”他看向宗矩,“进门之后,就是迷宫真正的外层。潮引残璧会替你们定第一段方向,但后面能走多远,要看你们自己。”
宗矩点头:“走。”
众人依次下沉。
海水没过头顶的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风声、浪声、崖壁间的回响,全在那一刻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水流掠过耳侧时极细的呜鸣,以及胸腔被海压住之后那种沉沉的钝感。
凌霜月入水之后,最先感到不适。
她修火,对水天生敏感。即便这一路来东海,她已在尽力适应,可当真正整个人被海水包裹时,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还是让她本能地蹙紧了眉。她掌心悄悄腾起一层极薄的火膜,像贴着经脉铺开的一缕暖意,勉强抵住了那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方才洛水瑶引她那一击时的感觉。
不是抵触。
而是一种“让路”。
她心里微微一动,竟试着不再单纯拿火去抗水,而是让那层火膜顺着水压的方向稍微变了变形。果然,原本直直撞来的压迫感一下子缓了许多。像火不再是顶着浪,而是贴着浪往前滑。
这细微变化让她心中骤然一亮。
原来火与水的关系,真的不只是相冲。
前方,洛水瑶也在适应这片海。
她入水之后,整个人反倒更显安静。长发与裙摆都在水中轻轻散开,周身水灵像与海水本身融成了一层极薄的流光。她并未特意去做什么,可宗矩还是明显感觉到,周围那股原本有些紊乱的潮压,在靠近她时竟会自然柔和几分。
韩星辰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在前方引路,余光却再一次掠过洛水瑶,眼底的深意比之前更浓了一些。那不是情意,而更像一种修水之人遇见同类时才会有的审视与意外——她对水的亲和,远比他最初想的还深。
而花解语在水中行动,则明显比陆上多了些束感。
木灵在海里最忌无根无依,她只能将灵息凝得更细,用如丝如线的方式缠住众人之间的气机,防止在强流中被一下冲散。这让她消耗不小,却也逼着她更加专注。她一边稳住自身,一边看着前方韩星辰与洛水瑶在水中那种近乎天然的适配感,心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压力,便也跟着慢慢加深。
不是嫉恨。
而是一种很真实的、不得不承认的紧迫。
她忽然意识到,这东海之行,对她来说,恐怕不只是去看水灵兽那么简单。更像一次正面照见自身短板的过程。
这滋味并不好受。
可也正因不好受,才更逼人清醒。
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那道半开的蓝门终于越来越近。
门框并非实体,而像两道并列而立的水弧。弧中不断有细碎蓝光游走,像无数条极小的鱼影。在门后,则是大片模糊交叠的影子:石柱、断墙、海草、残碑、以及无数条彼此穿插的水道,层层叠叠,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头尾。
海底迷宫,真正露出了它的轮廓。
韩星辰在门前停了一瞬,低声道:“记住,进门之后不要乱碰两侧石壁。迷宫会记住第一次闯入者的灵息波动,你们若自己先乱了,后面它只会更难走。”
宗矩点头。
韩星辰率先穿门而过。
宗矩紧随其后,凌霜月、洛水瑶、花解语也依次没入那层流动的蓝光。
穿过门的一瞬,众人只觉周身压力猛地一变。
下一刻,眼前景象彻底展开。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海底遗迹。
而是一座真正沉在深海中的古城残骸。
断裂的石路悬在水中,半塌的高墙被海草缠满,巨大的白色骨架横卧在远处暗流间,像某种早已死去却仍不肯彻底腐烂的古老海兽。更远一些的地方,一排排残碑与石柱彼此交错,仿佛还保留着曾经城市的布局,只是所有道路都被海流切碎、扭曲、重叠,变成了一张根本看不懂的立体迷网。
潮引残璧在宗矩掌中骤然一热。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蓝线从残璧中心探出,直指迷宫更深处。
可那蓝线刚刚亮起,四周那些漂浮的残碑表面竟也一块块浮现出幽蓝色纹路,像被这一点光同时惊醒。
韩星辰神色微变:“不好。”
宗矩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韩星辰盯着那些逐一亮起的残碑,眼底第一次浮出一抹真正的凝重。
“潮引残璧把路照出来了。”
“可也把我们……照给迷宫里的东西看见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那片最深的暗流之后,忽然缓缓亮起了两点幽蓝色的光。
那光不大。
却冷得惊人。
像某双沉在海底最深处、早已看了他们很久的眼,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