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梁满仓就觉得难受,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便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抹了把嘴就开始说。
“恩人,您是不知道,那日我们跟你分开,我们回去便给牛娃喂了你给的药,吃了后一刻也不敢耽搁背着牛娃就一路往北,想着趁天还没黑透先离开南宋镇再说。”
“可谁知道刚走出南宋镇不到三十里,就撞上了一波流民。”
他说话时手都在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冷的。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他们见我们穿着棉袄,提着包袱二话不说就扑上来。牛娃吓得直哭,也就我们三个大男人拼了命护着,才没让牛娃被他们抢了去,可…我们的东西没了。就连包袱里的棉被都被扯走了两条。”
梁满囤在旁边猛点头,大男人眼眶都是红的。
“那群人压根不讲理,有些人手里还拿着石头,砸得我后背现在都还有疤,太吓人了。”
宋蔷薇眉头微皱,没有插话,只是给他们又续了茶水。
梁满仓继续说:“东西没了,我们只好折返回去,想着绕条路走,结果还没等绕出那片林子,就遇上了官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恐惧,抖得厉害。
“那些官兵见我们三个壮年男子,二话不说就要抓去充军,我们撒腿就跑,跑了整整一夜压根不敢停。鞋都跑掉了,脚底板全是血条子,才算逃了出来。”
“后来我们躲在山上,靠你给的‘黑饼子’和挖野菜啃树根撑了三天,好在牛娃的烧退了,我们才敢摸黑下山。”
梁满仓想了想,到底将话咽了下去,黑饼子是真的好啊,一小块就能顶大用,不然他们真撑不下来。
宋蔷薇指腹摩擦着茶碗口,心里默默想着:官兵抓壮丁,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她去那山里营地是在次日午时及以后,按照时间线,梁满仓等人是当天下午就出发的,避开流民大军再被官兵盯上,应该就是当天夜里或者次日一早的事儿。
那时候营地还没有乱,正是抓壮丁的时候。
她垂了垂眼,没说什么。
梁满添见大哥说的差不多了,忍不住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们好不容易逃出南宋镇地界,心想往北域走总该太平了吧?结果,哎!”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心有余悸。
“谁能想半路上还能再遇上流民队伍,就像哪儿都有流民似的,压根避不开。上次是抢粮,这次是见人就打,见东西就夺,连身上的衣服都要扒!我们三兄弟就剩身上这一身破袄子,差点都被扒了去。那些流民手里拿着棍棒菜刀,还有拿树枝的,跟疯了似的,路上到处都是被砸烂的板车,散落的杂物,还有…”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但宋蔷薇看懂了。
还有死人。
梁满仓低着头,声音哑得像是嘴里塞了棉花,“牛娃就是在那时跟我们走散的,那时候太乱,一群人冲过来,我们被人流冲开,等我和满囤,满添汇合,牛娃已经不见了。我们在附近找了两天,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找到。”
“他…”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说到这儿,三个大男人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但怕宋蔷薇嫌弃,又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
“牛娃的烧早退了,身子骨也好了,精神了不少,就是因为好了,他跑得快,一眨眼就没了影。是我们没看好他,辜负了村长的信任。”
梁满囤和梁满添也跟着低下头,三个大男人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宋蔷薇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儿,饥荒年能活下来的孩子本就少,牛娃能得他们三个无亲无故的邻里这般照顾,已经算是幸运的,最终若是活下来了,是他命大,若是活不下来,这也是天道如此,她也没法说什么,更做不了什么。
“你们这一路,见到的流民很多?”
梁满仓点头:“多!太多了!到处都是,一拨一拨的,有些三五成群,有些几十上百,而且那些流民手里都有粮食,白花花的精米!我亲眼看见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说来也怪,那些流民明明已经有了粮食,却一个个跟疯了似的,你抢我的,我抢你的,手里的还没吃,愣是盯着别人的不放。打的头破血流也不走,手里攥着一把米,眼睛却死死盯着别人手里的。”
宋蔷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眼底的情绪遮挡。
精米。
想必就是她当初沿途投放的。
本意是想要救人,扰乱营地那边破坏藩王赵武坤私囤兵马造反的速度,可她忘了,在饿疯了的流民眼里,粮食就是命。
当所有人都以为命是限量数的时候,抢夺就成了人下意识的本能。
罢了,若都要饿死,能活一部分,也是好的。
想明白这一点,宋蔷薇调整心态,抬头看向眼前的三个男人:“你们三个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梁满仓三兄弟互相看了看,忽然齐齐站起身来。
宋蔷薇眼皮一跳,又要跪?
“都给我坐着!”
三人屁股刚离凳子,被她这一嗓子吼的又重重坐了回去。
梁满仓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恩人,我们…我们想跟着您。”
“我们三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是有的,现在我们兄弟三人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我们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
说着,梁满囤和梁满添也一脸期盼的看向宋蔷薇,就差跪下来求了。
宋蔷薇看了他们一眼,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就在这时,内院整理契书的大林,已经整理好宋蔷薇两个新铺子的契书,正往这边走过来,当走近看到宋蔷薇桌边坐着的三人时,微微一愣。
“你们是?”
梁满仓三兄弟一看大林便是牙行里有点管事权的,衣服样式和刚刚门口的伙计压根不一样,下意识的便站了起来,有些拘束的看向宋蔷薇。
大林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向宋蔷薇,只是不是质问,而是关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