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落下来。
然后一个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很小。
很瘦。
背着那个大书包。
陆景泽从侧面冲出来,整个人扑向宋清月。
他的双手抱住她的腰,头埋进她的腹部,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像一颗小小的炮弹撞向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宋清月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只是一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的那个孩子,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滚开。”
陆景泽没有松手。
他抱得更紧了,指甲隔着病号服掐进她的肉里,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拼命把她往后拖。
“妈妈快跑——”他喊。
声音喊破了。
“妈妈快跑——妈妈——”
他喊的是周稚梨。
宋清月的脸扭曲了。
她抬起膝盖,狠狠地顶进陆景泽的腹部。
那一下用了全力,陆景泽的身体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弯下去,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还抓着她的衣服,被她一脚踢在胸口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积水。
书包垫在他身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亮得发白,白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爬起来了。
他撑着地面,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爬起来,又扑过去,这一次抱住了宋清月的腿。
“不许你碰她!”
他喊出来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
宋清月低头看着他,然后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周稚梨听到了骨头的声音。
像踩断一根枯树枝。
陆景泽没有叫。
他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积水里,洇开一小片红色。
他的手被踩在脚底,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蜷曲着,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她的腿。
宋清月弯腰,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腿上扯下来。
她把他拎起来,看着他的脸,那张和周稚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叫她“妈妈”的脸。
“没用的东西。”
她把他摔出去。
陆景泽撞在车门上,玻璃震了一下。
他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轮胎,头歪向一边。
书包的带子断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铅笔盒,安安画给他的画。
还有那张照片。
他和妈妈的合照。
照片落在积水里,慢慢浸湿,上面的两个人影变得模糊。
周稚梨看着那张照片。
她动了。
在宋清月重新举起匕首朝她刺来的那个瞬间,周稚梨侧过身,抓住她的手腕,借着她的冲势往旁边一带。
宋清月收不住力,整个人扑在车头盖上,匕首刺进挡风玻璃和引擎盖之间的缝隙里,卡住了。
周稚梨没有松手。
她反拧住宋清月的手腕,把她压在引擎盖上。
宋清月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疯狂地挣扎,尖叫,骂着听不清的话。
护工终于赶到了,两个人按住她,有人掏出绑带,把她的手和脚捆起来。
宋清月还在挣扎,绑带勒进肉里,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稚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周稚梨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手指上沾着宋清月手腕上勒出来的血。
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
然后她转过身。
陆景泽还坐在车轮边上。
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周稚梨。
他的手背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嘴角的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她。
“妈妈。”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周稚梨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那一片磕破的地方,指尖沾上了一点血。
她把他的头发拨开,仔细看了看伤口,然后把手收回来。
“能站起来吗?”
陆景泽点了点头。
他用好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周稚梨也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小孩子,根本承受不了这些!”周稚梨说。
陆景泽愣了一下。
“可是安安和舅舅还需要你,我害怕她真的伤害你之后,安安和舅舅怎么办?我只是个小孩子…”
“先去医院。”周稚梨打断他。她捡起地上的书包,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
她捡起那张泡在水里的照片。
照片上,她的脸和陆景泽的脸都模糊了,只剩下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拉开车门,把陆景泽抱起来,放在后座上。
他比上一次轻了,轻了很多,抱起来的时候能摸到背上突起的脊椎骨。
“手别动。”她说。
陆景泽把那只肿起来的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周稚梨坐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雨刷器动了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积的雨水刮开。
那把匕首还卡在缝隙里,刀柄露在外面,被雨刷器带了一下,晃了晃,没有掉。
周稚梨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拔。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来时的路。精神病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
后座上传来很轻的声音。
“妈妈。”
“嗯。”
“我不是坏孩子。”
周稚梨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帮那个人害舅舅,我骗了你好多次。”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以后不会再做坏事了。”
“我保证。”
车里安静下来。
周稚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后座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肿得变了形的手。
眼泪掉在手背上,掉在青紫色的淤血上,他没有擦。
周稚梨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雨后的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光漏下来。
过了很久。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了,但是你为了我受伤,我不得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