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报出“周晓葵妈妈”那一刻,周曼肩膀猛地一缩。
这声音太像学校班主任,甚至连她平时说“确认一下哈”时尾音里那点上扬都在。街面雨声被压得很薄,像一层塑料膜覆在耳朵外面,真正清晰的只有扩音器里的呼叫。
“别答。”我把手掌横在周曼身前,没回头,只盯着站牌显示屏。
屏上原本是失灵状态,常年停在“16:08”,现在却一点点跳出新字:`临线-南四环殡改专送`。
这线路不存在。公交公司的公开表里没有,地图也没有。
可它偏偏把“殡改专送”四个字写得比线路号还大。
许宁低声骂了一句,蹲下去摸地上那道香灰线:“不是刚画的,灰里掺了潮泥,至少昨晚就有。它提前预埋了候车区。”
雨披人还在不远处站着。那把黑伞被我用漏勺套住后,他没再来抢,像一段执行失败的程序,转而观察下一步触发条件。兜帽下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他下颌有一道很浅的白印,像常年被口罩勒出来的痕。
喇叭又响了,这次换成男声,像周曼丈夫年轻时的录音:“曼子,孩子在车上,快应一声。”
周曼嘴唇刚动,周晓葵先哭出来:“妈,别信!”
我从内袋抽出那张补录单,纸面在雨里立刻泛起细毛。上面原本只有编号和三个空格,今夜却多了一行细字:`点名未应答,可由同站代理确认。`
它在教旁人替你答。
“许宁,把喇叭拆了。”我说。
“来不及,壳体是焊死的。”
“那就抢它的‘点名权限’。”
许宁看我一眼,明白了。他把手机连上便携音箱,飞快找出昨晚录到的站台广播底噪,把频段调到和喇叭接近,随后把音箱倒扣在站牌背板上。失真啸叫立刻冲起来,像两把锈刀互相刮。
系统播报开始断续。
就在这时,街角转进来一辆黑色中巴。
没车牌,前挡风玻璃贴着早年客运公司常见的蓝边贴纸,雨刷来回摆动,却刮不掉玻璃内侧一层乳白色雾。司机座位有人影,脖子僵直,手臂位置比正常人低半截,像肩关节被拆过又勉强装回去。
车没停在站牌前,而是停在香灰线外,恰好与雨披人并排。
雨披人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它升级了。”许宁说,“借伞失败,改成纸人补位 车辆回收。”
车门“嗤”一声打开,里面坐满人。
准确说,像人。
第一排是个穿校服的短发女孩,领口别着一枚褪色校徽;第二排是个抱婴儿的女人,孩子包在花布里看不见脸;再往后有穿工地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有提着白塑料桶的老太太。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膝盖并拢,手放腿上,像在等待点名。
他们衣服被雨打湿的痕迹不对劲。水迹是平直的,边缘硬,像毛笔蘸灰水在纸上画出的纹路。
周晓葵吸了口气,声音发哑:“他们……是纸糊的。”
我点头。
车内灯光偏黄,照在那些脸上,能看到纸浆纤维起的毛边。可它们眼球位置各嵌着一粒黑色亮珠,跟活人目光一样会聚焦。周曼只是扫了一眼,腿就发软,抓着我袖子不肯松。
喇叭第三次报站:“青槐南口,候补上车。周曼,最后确认。”
这一回,声音是周晓葵自己。
女孩当场僵住,手指在发抖。她很想告诉母亲那不是自己,可她越慌,越像在“回应”。
我扯住她肩膀,把她往后拽进便利店门檐。玻璃门上映出我们四人的影子,另外还有第五个影子,站在我们中间,头顶高出半截。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季川,”许宁盯着手机上接收的音频波形,“它在复制现场声纹,谁情绪波动最大就先仿谁。”
“能反仿吗?”
“给我一个固定词,我做实时覆盖。”
我想起湘西那套禁忌里最实用的一条:夜路带队,只报数,不报名。
“用数字。别叫人名,全部改成编号。”
许宁立即把音箱切到手动推送,按下录音键:“候车队列,报数确认。一号、二号、三号……”
这个做法粗糙,却很有效。系统原本靠“姓名-应答”绑定主体,我们把它强行改成无名编号,等于把签字栏抹成空白。
黑色中巴里那些纸人开始轻微晃动,像有人在座椅下拉线。第一排校服女孩慢慢抬手,食指指向周曼,嘴没有动,喉咙却发出尖细女声:“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那声音与拉长后的广播噪声混在一起,像哭,又像笑。
周曼捂住耳朵蹲下去,眼泪一下掉出来。她不是胆小,她只是被“熟人话术”连打三次,心理防线已经破了。我蹲在她面前,用最短的话重复:“看我,不听,不答,不接。”
她盯着我,艰难地点头。
车门台阶上这时出现一张纸票,边缘烧焦一圈,票面印着红字:`补位车票(单程)`。
一阵风把票吹到周曼脚边,像有人故意递到她鞋尖。她条件反射想捡,我先一步踩住票角。票面立刻渗出湿黑墨点,拼出一行新字:`可由家属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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