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温度高,他只穿了一件桃粉色的曲水纹素缎直裰,腰间束着柳绿宫绦,悬着一枚蝠形羊脂玉佩。刚沐浴过的长发黑亮如缎,垂至腰间,只在脑后以金色绣花发带松松束成一把。
说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也不为过。
看上去他神情有点疲惫,应该是刚才的急救影响了他。但是又瞧不出惊惶或后怕,明摆着就是心理素质不错。
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多奢侈的一个词儿!
炸习惯了,确实可以变得淡然。庄户人家的孩子烧穿了锅底定是逃不了一顿打骂,成为一辈子被“鞭尸”的黑历史。
资源的分配不均是一切矛盾的根由。
又好比创业,富二代们试错机会多,没钱人家的孩子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人比人,气死人。
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禾田将所有能想到的美好形容词都甩过去,仍觉不够用。
她暗中吞口水,眼馋,心馋。
她想到了荒烟蔓草中,废弃古屋的墙头冒出来的一枝桃花,叫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攀折,想醉倒在香气中不复醒来。
怪不得前世会有那么多的“一树梨花压海棠”,也别骂那些老不羞,确实是美好的事物能激活死寂的心,给行将就木的身体注入鲜活的生机。
她这还没老朽呢,面对美色就已经浮想联翩了。
“这位是周五爷。”何广闻陪着小心介绍道。
周五爷手里把玩着一柄翠玉如意,衬得他的手白如春笋,见之忘俗。
禾田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嗯,她真是个朴实无华的平头老百姓。
她的反应太直白,上首响起一声轻笑。
“听说,是你救了小爷?”周五爷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春夜里的第一场雨,“你真能一口气扛起两个人?”
禾田回过神来,心道:这声音也好听,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赏了满汉全席。
“天赋异禀,不值一提。”她故作谦虚,“何况见义勇为,人之常情。老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给自己积德呢。”
她越是轻描淡写,周檀就越是窝火。
“你看我,是不是不值一提?”他眯起眼。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距离这么近,禾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尾的晕红,像是染了胭脂,又像是忍着怒气。
生气了?生气好啊,强过理所当然的接受,或者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禾田态度拿捏自如:“五爷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倒是想你老人家能用银子砸死我呢,可这么一来,岂不是把你称斤论两了?这多不尊重人啊,是吧?俗话说,牛不压人,角压人;人不压人,名压人。五爷你这名头摆在这儿,谁敢把你看轻了?”
周檀挑了挑眉,没说话。
禾田继续道:“我听说,您这等尊贵的大人物,最是惜贫怜弱、慷慨大方,最是不屑于欠人情。实不相瞒,草民家境贫寒,除了地里的那点出息,平时就靠着摆个小吃摊,挣个三瓜俩枣,逢年过节好让一家子吃上顿肉,扯上一身新衣裳。老话说,地是刮金板,人勤地不懒。可再勤快,也得有本钱不是?”
“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儿,纯属凑巧。不,是老天爷的安排。本来是跟着家母和弟妹过来赶庙会,你不知道,我是头一遭来庙会,啥啥都不了解。难得有这个机会出门,怎么地也得看看有名的白茶观。后面的事儿,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啰嗦了。”
“哼。”周檀坐回去,稍稍消了气,“你仗义,我也不是什么小气鬼。寻溪,赏她一百两。不,二百两。”
“是,爷。”寻溪嘴上答应着,捏着银票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禾田心里好笑:这小子,真是个抠门的主儿。越有钱越吝啬,就跟前世那位地产大亨似的,连掉在地上的一毛钱都不放过。
她怕寻溪扯烂银票,果断采取强制措施,两根手指捏上对方的手腕,微微用力。
寻溪跟烫着了似的,慌不迭地抽手,跟看怪物似的瞪着她。
“爷,她真是力大如牛。”寻溪气鼓鼓地告状,一边揉着自己的腕子。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手要被废掉了,“力气这么大,犁地绝对是一把好手。”
没有哪个花季少女会喜欢被人形容为牛马,分明是一句贬低的话。但谁让碰上的是禾田呢?
论厚度,她的脸皮可以在战乱时充当城墙,抵御外侮。要不是厚脸皮,前世哪里能大杀四方、畅通无阻,人送外号“钢牙书记”?拉投资、拉赞助、拉人才,要没有一双打不断的狗腿、一张煮不烂的鸭嘴,以及一颗对所有质疑、鄙夷、嘲讽、诽谤免疫的强悍心脏,她哪能走进晚间新闻与专访,在十多亿观众面前刷脸?
所以,在她看来,寻溪的话简直就是鸡毛挠痒,攻击性全无,反而有些幼稚可笑。
“你说的没错儿,在乡下,力气大就是福气。老话说,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只有这样,庄稼才不会烂在地里,日子才能过下去。又说是,不怕吃饭拣大碗,就怕干活爱偷懒。我力气大,不偷懒,搁我们村,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闺女。”
“我……我可不是笑话你,你别瞎说!”寻溪烧红了脸,勉强挽尊。
“我也没说是玩笑话啊。”禾田一本正经,态度不可谓不诚恳,“我爹娘天天拜佛求神,老天爷都不曾赏下一文钱,可五爷出手就是二百两,这可比老天爷值得跪拜。有这二百两,我就不用当牛做马了,改天去买个牛犊子,拉力扛活多好!老话说,庄稼无牛空起早,有了这二百两,我们家就能买头好牛,明年春耕就不用愁了。五爷,谢谢你,你真是名副其实的贵人!”
她说着,还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周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真真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禾田只觉得满室花团锦簇,都不及这一笑来得耀眼。
“你倒是诚实。”见她笑得通透,周檀暗中跟着松口气。不气了不说,被她这么真心实意地一夸,浑身上下都舒坦。
很有意思的小丫头,有意思的谈吐。很多话很有冲击力,却不粗俗,有条理,更有不见锋芒的算计。
禾田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很好,初步印象分拿到了。这位周五爷,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吃软不吃硬。只要投其所好,不卑不亢,这关系就能处下去。
松口气的还有何广闻何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