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炉子边马扎上的禾丰闻声站起来,规规矩矩垂手而立:“二姐,我一定争气。”
心里暗暗发誓:二姐这么给他长脸,他要是再不争气,那还是人吗?
“好,乖。”禾田接过常氏端过来的点心盘子,拈起一块点心递给丰哥儿,然后请程九几个尝新鲜。
是真新鲜玩意儿。糯米粉做原料,里面包着酸甜的橘子瓣儿,外面裹着香甜的黄豆粉,一口下去,糯叽叽、甜不腻、橘瓣爆浆,就是个香!
程十五眼睛都直了:这什么神仙点心?糯米皮的软糯,橘子瓣的酸甜,黄豆粉的喷香,三种口感在嘴里炸开,简直要命!
他顾不上烫,又抓了一个,含糊不清道:“整个长广县都没这个。这要是开个铺子,怕是排队的能排到入海口——不对,入海口太远,排到长石街尽头是稳的!”
说着,他咂摸咂摸嘴,又补了一句:“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就冲这口吃的,这声姐叫得不亏!”
程九此刻心潮澎湃。
能走这一趟,源于大集上禾家三房所展出的蓊鞋以及串串香。就这两样东西,只要抓住先机,就能够狠赚一笔。
但没想到,一双鞋,一口锅,不过是冰山一角,禾家三房所拥有的无形的财富,远超乎他的想象。
吃食生意从来都好做,因为民以食为天。老话说得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离得开吃?几个菜谱,一个糕点方,就能支棱起一个门面,就能支撑起一个家庭。
他很好奇,曾经的知府千金,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机巧心思?
很明智地,他选择了闭嘴。潜意识告诉他,就凭禾田的为人,只要她不愿意,恐怕没人能从她那里得到真相。
程九对此很能想得开:只要不违法,顺其自然就好,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把人问急了,生意还做不做了?
“别光吃,小心噎着。糯米的东西不好克化,喝点茶润一润。”说着,禾田给他们一一斟茶。
屋子里萦绕着清新的草香与果香,沁人心脾。
程九几个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陈皮的味道。”程十五肯定道。
“还有生姜的辛辣。”程九补充道。
禾田笑了:“看来都挺健康,没有什么风寒症状,鼻子很通气。也就是你们了,别人还没机会品尝这个。这可是我们家独有的特产,用的是土生土长的寻常草木。是名副其实的因地制宜、就地取材,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说着,她点名禾嘉:“这批茶是你做的,你跟几位兄长介绍一下流程。”
被点名的禾嘉有些紧张,但也明白,这是二姐给她的锻炼机会。不管是制作点心,还是制茶,全部过程,二姐都只说嘴,不动手,要的就是让一家子都能通过实践将知识牢记在心。
娘说了,也就是自己的亲人,换成去外面拜师学艺,谁知道师傅会不会留一手?有道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哪像二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们。
所以,短暂的紧张过后,禾嘉暗吸口气,挺直了后背:“这款养生茶名字叫做‘车前陈皮茶’。新鲜的车前草用盐巴、面粉洗干净沙粒、虫卵,切断铺在蒸笼上,撒一些生姜丝,为的是去除车前草的寒性。放几片陈皮,为的是增香。盖上笼屉盖蒸半盏茶时间,为的是去除草木的青涩味儿。放凉后,挤干水分,入干净的炒锅文火炒至叶片打卷儿,晒干后贮存,随用随取。”
脑子里展现的是自己动手制茶的过程,不知不觉地,就忘记了紧张,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有些叶子上有虫眼儿,可千万不能嫌弃。有虫眼儿代表着食材安全,没有被污染,这叫‘虫吃剩下的,才是人吃的’。二姐说了,也就是天生天长的才会有这种情况。改天她研究出农药来,什么杂草虫子,统统一扫净。不过到这个时候,就得严格把控施肥的时间,做到既能杀死害虫,又不带来食用威胁。”
“豁,那不就是制毒嘛。”程十五故作惊悚地看一眼禾田。
这话说的,好像二姐是什么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物似的,这不败坏二姐的名声嘛!
禾嘉生气了,小脸涨得通红:“不是毒,是药!专门帮庄稼杀虫子除草的。农谚说‘有收无收在于水,收多收少在于肥’,可虫子不治,肥水再好也白搭。二姐这个要是成了,那可是造福千家万户的好事!”
“是是是,小生用词不当,姑娘原谅则个!”说话间,程十五又往嘴里塞了个爆浆团子,边嚼边嘟囔,“这要是天天能吃到这个,让我叫姑奶奶都行……”
程九抿了一口茶,只觉一股清流顺喉而下,草木的清香混合着陈皮的甘醇,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辛,叹道:“寻常之物不寻常,就在于灌注其中的功夫——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草木亦然。既然是养生茶,这款茶可是有什么独特妙用?”
禾嘉点点头,说起这个她可就不困了:“总的来说,可以清热利湿,化痰润喉。车前草又名党官司草,河南一带称为‘猪耳朵棵’,又名‘拐子草’,粤地有名的猪肚粥中,就使用了车前草。”
“车前草和海金沙配伍,是治疗肾结石的必用方剂——我们乡下人常说‘穷不离药罐,富不离医馆’,可实际上,识得草药,穷人家也能自己调理。身上长疮,捣车前草汁敷在疮面上,能消肿止痛。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说的就是车前草。……”
“地里头常见的既可食用,又可以药用的,还有蒲公英,麦蒿,刺儿菜,地黄,老辈子总说土里刨食的活的糙,有个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其实不是天生体格子好,而是日常食用的东西,很多都有一定的药性,这叫‘药补不如食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