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书由五个部分组成:题名、主体、载明、撮要和钤印。
赵文书在地契中详细写明了待开荒土地的坐落位置、撂荒时间、面积大小、四至边界等情况。他还特意解释:“按《垦荒令》补充条款,新垦荒地头三年不入户册,不征赋役,但需在县衙‘垦荒册’上登记备案。三年后经县衙勘验,确认已成常田,方可正式入户,享七年半税之优。”
地契的左侧,买卖双方见证人与中人签字画押,最后注明立契时间。待契书在县里钤盖上“长广县印”后,就证明这桩生意的合法性得到了承认,这份契书就是一份被官府认可的“红契。
禾老三显然不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不放心地问马老爷子:“叔,您确定年后能批下来?”
事涉官老爷们,还不得“过五关斩六将”?戏文里可都是这么说的。
马老爷丢给他一个没出息的眼神:“这就是要过年,不然快马加鞭当天就给你送回来。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没底气,难怪你老子瞧不上你。兄弟几个,就你没长脑子。”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里的亲昵谁都听得出来。
得到保证的禾老三一点儿也不恼,满心眼儿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嘿嘿傻笑个不停。恨得常氏狠狠捶他后背,骂道:“快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样儿!真是穷汉乍得个毛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几斤几两重!出息!”
嘴上虽然嫌弃的不行,可上翘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开了:三四顷地,就算只开出一半来,那也是了不得的家业啊!闺女说得对,这荒必须开!
禾嘉禾丰紧攥的手心里都是汗,左右看看没人,才不敢置信地问禾田:“二姐,咱们是要发财了吗?”
在他们的认知中,地多=钱多。桃园到青龙河有多大面积?光是走路就要好几天。而那么一大片很快就成为他们家的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家就要成为地主了?
“对,咱们要做大地主。”禾田一手揽一个,笑眯眯地说,“种很多地,很多菜,很多果树。养很多鸡鸭,有吃不完的鸡蛋鸭蛋。将来还要包一个大鱼塘,养鱼吃。”
“干不完的活儿,雇人干。地里如此,家里也是这样。有钱了,就买几个丫头婆子伺候。”
“就跟爷奶家的丫头那样的?”禾嘉欢喜道,眼睛亮晶晶的。
“对!比那个还好!”禾田点头。
“她可以帮我干活儿吗?”
“傻瓜,当然了,不然,我花钱买个祖宗回来啊?”禾田哭笑不得。没办法,贫穷真的能限制想象力,“她会喊你起床,帮你穿衣服穿鞋。吃饭的时候给你递筷子夹菜,有什么跑腿传话的事儿,你动动嘴,其他的教给她就行。”
禾嘉倒是吓一跳,忙道:“穿衣服夹菜就算了,我又不是残废了。不过平时洗衣服、扫地、喂鸡喂鸭做衣服,有个帮手的话,倒是很好。”
她已经在想象那样的日子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煮一大家子的饭,不用洗完碗还要喂猪,可以有点时间做做绣活、学认字读书,做一个有知识的女孩子,而不是“驴粪蛋外面光,里头一包糠。”
“行叭,到时候你觉得合得来,慢慢教她吧。将来你要成亲,过自己的小日子,爹娘姊妹都不能朝夕陪在你身边,但是如果有一个称心如意、忠心耿耿的丫头充当你的左膀右臂,可是太得劲儿。主仆关系好,一起过一辈子都是可以的。”
“嗯……”禾嘉蚊子似的应下,羞红了脸,不敢再接腔,可把禾田看乐了。
原谅她跟“害羞”这表情断亲太久了,都忘记这玩意儿是怎么催生出来的了。
常氏这边倒没这么大喜悦,一直到家,她都有点忧心忡忡。脑子里反复盘算:买农具要钱,雇人要钱,买种子要钱,万一开头不顺利,还要预备赔钱……家里那点积蓄,够折腾几天?
“常太太,咋回事儿?一夜变成大地主,多少人做梦都做不到呢。”禾田打趣她,看出了她的担忧。
常氏嗔她一眼,道:“你说朝廷会发放耕牛种子,真假?你要知道,下面的官都不是真心为咱老百姓,东西真能到咱手上?不得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到时候用得不趁手,又没处说理?不是耽误事儿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些胥吏最会盘剥。”
“怕什么?”禾田胸有成竹,“马爷爷作为一村之长,他得意女婿作为一县长官,还能不要脸了?说起有关系,谁没有呢?四品的宋大人跟咱家之间可是连着十几年的生恩养恩呢,谁怕谁?讲道理,咱就讲道理。非要耍赖皮动武的话,我会打得他们怀疑人生。”
禾田压根就没有一丝一毫这方面的顾虑。一名优秀的村官,那可是文能提笔驱虎豹,武能挥拳镇山河。对上、对下都能打成一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村口八卦团,在她眼里可是第一手的情报来源地,喜欢都来不及呢。遇上了,那必定要狗蹲下来,分享几颗瓜子听上几耳朵的。
素质可以很高,但必要的时候,底线也可以拉到平均值之下,脸皮又算个啥?撕破了就撕破了。要么相生,要么相克。不想被克死,那就必须克死别人。资源争夺战是一场“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忘记了人类是动物,就将永远无法了解人性,也无法理解历史。
听她主动说起宋家,常氏心里隐秘地有几分激动。虽然她从来不提,也不让家里其他人主动提及与宋甜有关的任何事儿,但这并不表示她不惦记养女。
“宋家……你熟悉,什么事儿酌量着来,伤情面的事儿,避讳着点儿。”她能为亲闺女做的,真心不多。就这句好心的提醒,都干巴巴的。
禾田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操心:“我知道,你担心钱的事儿。土壤解冻还要些日子,不着急,很快就有生意上门送钱了。”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已经有主意了,保准在开春前凑够第一笔开荒的银子。您就等着瞧吧!”
常氏将信将疑,但看着闺女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罢了罢了,孩子有主意是好事,总比窝窝囊囊强。她抬头看看天,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是个好兆头。
“那就听你的。”常氏终于露出笑容,“娘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