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有农书吗?我朝的律法,县衙的公告汇编、方志、医书,您认识的同窗好友的文集,有的话帮我找找,我想看看。”来都来了,禾田也不客气,直接报书单。
“你要这么多,看得完?小心贪多嚼不烂。”比起这个,老爷子更好奇她的选择目的。
寻常的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话本子吗?这孩子果然不一样。
“我刚回来,啥啥都不熟悉,这些书籍能帮我快速了解咱当地的风土人情。”禾田的回答冠冕堂皇,“《礼记》有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孙女这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
本地文人诗集、县衙公告汇编、农书、方志、类书,文集多记录市井生活、科技工艺、官场轶事,是了解社会细节的一扇窗口,能反映日常思维与社交网络;
结合律法与案例判牍,能洞悉法律执行的真实逻辑。而对比农书中的节气记载与游记中的气候描述,则可推断自然灾害周期,正所谓“正月十五雪打灯,清明时节雨纷纷”,农书里都记着呢;
方志包罗万象,包含宗教与民俗,能帮助她快速融入社区。其中还可能包含舆图与河工水利图,可以快速了解行政划分、要塞水道。尤其是水利图,水是生命之源,农业生产生活离不开水,水利图反映农业命脉,能帮助她判断地域发展潜力;
类书类似古代的“数据库”,涵盖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技艺,以及契约文书、医疗偏方等生活指南,可系统性掌握时代知识框架,并窥见当局敏感问题,为言行划出红线;
当下医疗条件有限,掌握本地常见疾病疗法可保健康,所以医书与药典也是亟需的。医书常记载气候、物产信息,药方中的药材产地能反映区域贸易网络;
丰哥儿将来是必然要走科举之路的,作为辅导老师,她需要通过科举应试读物理解士人思想。同时,这些考试题目常折射出朝廷的政策风向;……
自己的东西果然最了解。
不大工夫,老爷子将一摞书搬到了桌面上。
禾田大致看了下封面,瞬间眼睛亮了:“行啊爷爷,您这家底够厚实!真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啊不对,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她点名要的,居然都有,虽说有些比较片面,但好过没有。
禾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这么多本,你看得完?”
“这才几本?”禾田反问道,“爷爷您这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孙女虽不敢说‘读书破万卷’,但这些还是吃得下的。”
虽说要细看,还要同步做笔记,可现在的印刷字体很大,一页印不了多少文字,一堆的总字数真不算多。
禾老爷子嗫嚅了一下,那句“不愿意”到底没能说出口。
借一本已经够舍不得了,一次抱走这么多,真是剜他的肉。可有什么办法呢?似乎从允许她进书房的那一刻,事态就不受他的控制了。
寻常人会假模假式地客气一下,可这孩子竟然敢明晃晃地说出“欺之以方”的话,他以为是玩笑,不料是言行一致的宣言。
能豁得出去,会顺杆子往上爬,他所有的儿孙里,怎出了这么个奇葩!
要怪,就怪自己立场不坚定,给人三言两语撺掇起了那点埋藏已久的书生意气,头脑一时发昏,导致决策失误,给人牵住了鼻子。
不得不说,城里人套路深呐!比乡下人滑头多了,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心里生自己的闷气,嘴上就没好声气:“少跟我油嘴滑舌的,小心点儿,若有脏污损坏,往后,你再休想借一张纸!我这可是丑话说在前头!”
回答他的依旧是不痛不痒的漫天许诺:“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道理我明白着呢。放心吧,看完一本我就还一本,也省得您牵肠挂肚吃不香、睡不香,哪至于!我给您写个借书单,白纸黑字,免得您老人家担心我赖账,咱们这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说话间,她自来熟地从水盂里用葫芦瓢舀了一点水,开始磨墨。
禾老爷子一边理着书籍,一边觑着她写字。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给人盯着禾田也不怵,真当她前世替村民写对联的本事是假的不成!
起承转折间,一份馆阁体书就的借书单就面世了。
禾老爷子越看越惊骇,无他,这孩子的书法竟然自成一体,跟时下科举使用的楷书有所类似,却又不十分雷同,乌黑、方正、光洁、等大,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匀圆丰满,精丽却无佳处。
是的,缺了点儿书法的韵味和情感在内。
但因为规范周正,任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
“这是你独创的?”前所未见、闻所未闻,那就是独创。
如果是独创,那就是开一代之先河,纵有不足也是伟业。
“怎么样?还能入眼不?”禾田避重就轻,“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爷爷您给点评点评?”
禾老爷子没答话,只将借书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字迹上缓缓摩挲。
无法形容他此刻内心的惊骇。这种感觉,可能只有经历者才会明白。
一直以来,科考所用皆是楷书,周正归周正,但不可避免地会带上书写者的个人特征。在“糊名”的前提下,仍然会凭借书法辨别出考生。从科考的公平性方面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禾老爷子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同窗中有个姓赵的,文章平平,却因一手酷似学政大人书法的好字,屡次低分飘过。后来才知,那学政大人有“以字取人”的癖好,见了顺眼的字迹便心生欢喜。这简直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糊名,实则暗箱操作!
然而禾田的这笔字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缺陷。千人一面的话,就杜绝了凭字迹徇私舞弊的可能。
晚年的禾老爷子曾无数次复盘自己科考的半生,质疑过自己的努力方向和努力程度,也阴谋论过考官的公正和科考的公平,“以字取名”就是他怀疑的一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