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圃》是前朝的一本着名的农书。
“《园圃》?”崔谷雨眼睛一亮,“你也读过?”
“家里有残本,翻过些。”禾田随口带过,转而问,“大叔种花有些年头了吧?这手艺可不是一日之功。”
崔谷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从旁边挪了两个草垫子:“坐下说?站着累。”
俩人就这么在集市角落坐下,一人一个草垫,聊开了。
崔谷雨是长石村西边芦山村人。两个村相隔四里地,不远——芦山村的坡岭上还有长石村的公墓和部分耕地呢。
禾田的便宜爹砍柴常去芦山村。那边岭地俗称“西岭”,土质含沙量高,较贫瘠,种小麦收成少,属于三等地。
西岭最有名的是一片大松林,战乱年间林子里埋过不少人,导致树木长得格外茂盛。就是松涛声听着像鬼哭狼嚎,怪瘆人的。
西岭下水源丰沛,溪流蜿蜒穿村而过。用水方便,芦山村的蔬菜种植就成了特色。种多了自家吃不完,就挑到长石大街来卖——长石大街连着官道,来往人多,街上开着三四家饭馆,食材需求大。
正因地利,长石村有钱人家不少。手里有点闲钱或手艺的,往大街上一蹲,多少能挣点零花,还不耽误地里家里的活计。
崔谷雨种花,其实是从种菜衍生出来的。起初只在菜园边角种几棵,图个好看。后来发现一株草一朵花居然能换钱,便上了心。能挣钱,加上自己喜欢,这爱好就坚持下来了。
“开始也就是月季、菊花这些沾泥就活的,”崔谷雨说起花来眼睛发亮,“后来试着嫁接,失败了好多次,总算摸出点门道。”
禾田听得认真,适时提问:“大叔试过桃树嫁接吗?”
“桃树?”崔谷雨想了想,“试过一两回,接活了,但结的果不大甜。桃树嫁接讲究多,砧木选不好,影响果质。”
“正是!”禾田一拍大腿,“桃树嫁接,砧木首选山桃或毛桃,抗逆性强。接穗要选健壮母树上的一年生枝,芽眼饱满。嫁接时间最好是早春树液流动前,或者夏末秋初。”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嫁接工具得消毒,可以用开水烫,或者用高度烧酒擦,能减少病害感染。”
崔谷雨越听越激动,身子往前倾:“这些你都从书上看来的?”
“书上有些,有些是自己琢磨的。”禾田含糊带过,继续说,“桃树管理也有讲究。要想丰产,得做好修剪,冬季整形修剪,夏季摘心疏枝,通风透光才长得好。”
想起前世那品种繁多的蜜桃、红桃、蟠桃、黄桃、冬桃……
禾田“嘶溜”咽了口唾沫:吃不到了,统统都吃不到了,曾经嫌这嫌那,纯属吃饱了撑的,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想吃都吃不着了。
“施肥呢?我种花知道要施肥,淘米水、鸡蛋壳泡水、果皮泡水、草木灰,农家肥、塘泥,这些我都试过,不同的花需要的肥料不同,生长期和花期不一样,春夏和冬天也不一样。桃树呢?有啥特别的?”崔谷雨追问。
“桃树喜肥,但要分时候。”禾田掰着手指数,“秋季施基肥,以有机肥为主;开花前追一次氮肥;果实膨大期补磷钾肥。浇水也有讲究,花前水、膨果水、采后水、冻前水,四水不能少。”
她说着,眼睛看向南边桃园的方向:“要是有一片桃林,林下还能搞点经济,比方说春天种点耐阴的草药,像是半夏、天南星;夏天养点鸡鸭,吃虫除草,粪便肥地,鸡鸭拿来产蛋、吃肉;秋天收完桃子,林间落叶堆肥……这叫立体种植,一地多用。”
崔谷雨听得入神,半晌才喃喃道:“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啥啊……说得头头是道,比我这摆弄了十几年花的人懂得还多。”
禾田笑笑:“我就是纸上谈兵,真要动手,还得靠大叔您这双巧手。”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嫁接技术说到病虫害防治,从土壤改良谈到花期调控。崔谷雨如获至宝,禾田也惊喜连连——这大叔不仅手艺好,还肯钻研,一点就透。
临别时,崔谷雨死活要送她一盆花,是那盆三色月季:“拿去!摆家里看着高兴!”
禾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您精心培育的,在我手里怕是活不到春天。花在您这儿才是适得其所。”
她想了想,又说:“这样,我回去整理些花卉变色的方法——比如调整土壤酸碱度让绣球花变蓝变粉,用特殊肥料让月季颜色更深……整理好了下一个大集给您送来。”
崔谷雨搓着手,满脸期待:“那可得快点!春天一到,花事就忙了,别误了时机!”
“放心吧崔叔。”禾田成竹在胸,“不过我可得先说好,我只会动嘴皮子,动手还得靠您。”
两人交换了详细地址,约定开春后一起去桃园看看。崔谷雨甚至主动提出:“你要真想弄桃园,嫁接、管理这些活儿,我都能搭把手!工钱好说,管饭就行——我就想试试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子!”
禾田心里乐开了花:技术人才这不就送上门了?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兜里那把桃园的土似乎都变得沉甸甸的——那是希望的重量。
香锅串串是第一步,桃园是第二步。有了崔大叔这样的技术帮手,她的“偏门”致富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一步一步来,”她轻声对自己说,“先测土,再规划,开春就动手。”
等挤出一身薄汗回到自家摊位上时,禾田发现摊子前围拢了不少人。
禾嘉糯叽叽似乎带着糍粑香气和温度的声音清晰在耳:“……一共是八文,给您包在一起了,这一包是赠品,尝好了您再来哦!”
“鸡肉、猪里脊、猪心、鸡心各一串儿,外加赠品您收好,小心烫手哦!”
“大叔,您的一共是六文。”
禾田驻脚看了一会儿,暗中点头。看来三房这个年会过得比较开心。
她注意到常氏并没有在张罗生意,而是在跟人说话。
一个是四旬左右的妇人,穿着打扮类似前世的油腻中老年妇女,花里呼哨的审美叫人一言难尽,偏她还不自知,下巴态老高,自觉不错。
挽着她胳膊的女孩子大约十四五岁,穿得挺喜庆的,只是冻得通红的脸给那份精心打扮打了不小的折扣。
当然,这个喜庆是以当下人的审美而言的,新衣裳,花花绿绿的很吸睛,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把过年的新衣裳穿出来了。头上戴着绒花、银钗,看着比较富裕,比起一根红头绳就是过大年的很多乡下女孩子来说,这样的穿戴确实很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