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那刘正彦,自打逃出黑石峪,便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山林中乱窜。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将门之后,哪里受过这等惊吓,早已是吓破了胆。
他也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动半步。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尘土飞扬,两骑快马正自紧追不舍,马上之人,正是那姚平仲叔侄!
“刘正…彦!你给我站住!”姚平仲在后面大声喝道。
刘正彦吓得魂飞天外,他知道自己若是被这叔侄二人抓住,定然没有好下场。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前跑。
这一追一逃,又是二十余里山路。刘正彦只觉得肺都要炸了,眼冒金星,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眼看着姚平仲叔侄越来越近,镗来槊往,杀气腾腾。刘正彦心中一片绝望,闭目待死。
就在此时,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数十人的马队,从山坳后转了出来。
刘正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马队听得呼救,立刻催马赶来。
姚平仲叔侄见状,心中一惊,连忙勒住马。只见那马队为首两人,皆是威风凛凛。左边一人,年纪稍长,方面大耳,手持一口泼风大刀;右边一人,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提着一杆日月方便铲,胯下一匹火红色的战马,神威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姚平仲上前喝道:“我乃西军将领,奉命追捕朝廷逃犯,尔等速速退开,莫要自误!”
那年轻大汉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官兵?官兵便了不起吗?我等专打的就是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
他将手中日月方便铲一摆,喝道:“给我上!将这两个鸟官,拿下!”
他身后数十名骑士,齐声应诺,一拥而上,将姚平仲叔侄二人,团团围在中央。
姚平仲叔侄二人,哪里肯束手就擒,各自挥舞兵刃,与众人战在一处。这叔侄二人皆是西军悍将,武艺高强,虽然方才大战一场,体力消耗巨大,但寻常兵卒,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见他二人,镗来槊往,左冲右突,片刻间便杀散了十数人。
那年轻大汉见状,冷哼一声,坐不住了。他大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都给我退下,看我来会会他们!”
说罢,他催动胯下火龙驹,手中那杆沉重的日月方便铲,舞得如同车轮一般,直取姚平仲!
姚平仲急忙举起铁方槊招架。
“铛!”
一声巨响,姚平仲只觉得双臂剧震,险些握不住兵刃。他心中大骇,不想这年轻人竟有如此神力!
姚远见叔父吃亏,连忙催马挺起牛头镗,从旁夹攻。
那年轻大汉却是夷然不惧,哈哈大笑,手中方便铲一分为二,一头挡住姚平仲的铁方槊,另一头则迎向姚远的牛头镗。竟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那年轻大汉眼见姚平仲叔侄二人竟还敢负隅顽抗,不由得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催动胯下火龙驹,手中那杆沉重的日月方便铲舞得如同车轮一般,直取姚平仲!
姚平仲久经战阵,见对方来势凶猛,急忙举起手中铁方槊,运足了力气,奋力招架。
“铛!”
一声巨响,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姚平仲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刃。他心中大骇,不想眼前这年轻人的力气竟是如此霸道,比之那黑石峪中的莽和尚,竟也是不遑多让!
“叔父,我来助你!”姚远见叔父吃亏,连忙催马上前,挺起牛头镗,从旁夹攻,镗刃带起一道寒光,直刺田实的肋下。
“来得好!两个一齐上,也省得小爷我费事!”那年轻汉子夷然不惧,哈哈大笑。
他身形在马背上微微一晃,手中那杆日月方便铲便如同活了过来一般,神出鬼没,一分为二。
但见他手腕一翻,方便铲的月牙刃向上斜挑,不偏不倚,正磕在姚平仲那泰山压顶般砸下的铁方槊之上,将其攻势化解于无形;与此同时,铲尾的另一端却如毒蛇吐信,向后一摆,用那沉重的铲头,重重地磕在了姚远刺来的牛头镗之上。
竟还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姚平仲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他们不再犹豫,各自施展平生所学,镗来槊往,配合着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田实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一时间,场中只见刀光闪烁,劲风呼啸。
然而,那年轻大汉却是稳如泰山。他手中那杆日月方便铲,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出洞,专攻二人兵刃的薄弱之处;时而如猛虎下山,用沉重的铲身硬撼对方的劈砍。
简直,不是五台山杨和尚重生,便是三关口杨将军转世。
斗到十余合,姚平仲叔侄二人非但没能占到半点便宜,反被对方那神出鬼没的铲法逼得是手忙脚乱,渐渐落了下风。
那汉子见火候已到,不再与他们游斗。他大喝一声,气势陡然一变,手中方便铲的攻势,变得大开大合,霸道无匹!
“先拿你开刀!”那汉子的目标,直指姚平仲。
只见他一记“横扫千军”,方便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扫向姚平仲的马腿。姚平仲急忙收槊格挡。
“铛!”
第一铲!姚平仲只觉得双臂酸麻,胯下战马亦被震得连退数步。
未等他稳住身形,那呼呼带风的第二铲已然到了!
这一次,方便铲自下而上,“呼”的一声巨响,直撩他的面门!
姚平仲狼狈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躲过,头盔上的红缨却被铲风扫断。
“第三铲!”
“第四铲!”
那汉子的攻势连绵不绝,一铲快过一铲,一铲重过一铲!那沉重的日月方便铲,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影,只听得“铛铛铛铛”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姚平仲被逼得只能被动防守,毫无还手之力。
“给我躺下!”
第五铲!但见那人猛地将方便铲往地上一顿,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从马背上高高跃起,双手握住铲杆末端,当头砸下!
姚平仲举槊招架,却哪里还来得及!
“砰!”
第六铲!这一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姚平仲的铁方槊之上。
姚平仲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臂的骨头仿佛都要碎裂。
他惨叫一声,手中的铁方槊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铲硬生生地从马背上震翻在地,摔得是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口中鲜血狂喷。
“叔父!”姚远见状,目眦欲裂,他怒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挺起牛头镗,便要来救。
“不自量力!”那汉子人在半空,身形一转,手中方便铲顺势一记“回身披月”,那沉重的铲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姚远的牛头镗之上。
“嗡——!”
姚远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双臂一麻,气力顿时不济,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牛头镗险些脱手。
他再也无力进攻,只能死死握住兵刃,勉力抵挡,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三人战在一处,斗了四十余合。那年轻大汉越战越勇,手中方便铲神出鬼没,力大无穷。姚平仲叔侄二人,渐渐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又斗了数合,那大汉卖个破绽,猛地将方便铲往地上一插,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从马背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双脚连环踢出!
“砰!砰!”
两声闷响,正中姚平仲叔侄二人的胸口。二人惨叫一声,双双坠马。
那大汉稳稳地落在地上,将方便铲从土中拔出,哈哈大笑道:“不堪一击!”
姚平仲叔侄二人挣扎着爬起身,见对方如此神勇,哪里还敢再战,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入山林之中。
那大汉也不去追,只是仰天长笑。
刘正彦从地上爬起,走到那大汉面前,纳头便拜:“多谢好汉救命之恩!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那大汉将他扶起,笑道:“我乃晋王田虎麾下大将,姓田名实。这位是我家大王的岳丈,范权范老将军。”
刘正彦闻言,心中一动,连忙自报家门:“在下刘正彦,家父乃是前熙河经略使刘法。”
田实闻言,眼睛一亮。“原来是刘将军之后!失敬失敬!”他听说过刘法的大名,更知道他惨死于童贯之手,心中也是不平。
“贤侄如今无处可去,不若随我等去投奔我家大王。我家大王替天行道,正是用人之际。以贤侄将门之后的身份,定能得大王重用,日后为你父报仇雪恨,也未可知!”
刘正彦思索片刻,自己家人已被发配,势单力孤,断然是救不出来的。这田虎既然也是反抗朝廷的,借他的力量,或许真能报了这血海深仇!
想到此处,刘正彦便不再犹豫,对着田实深深一揖。“小侄愿随将军,投奔晋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黑石峪一战,梁山泊好汉们设下天罗地网,将那押送囚车的官军杀得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姚平仲匹马单枪,狼狈逃窜,手下三千禁军精锐,或死或降,竟无一人得脱。
此一战,梁山泊威名大震,而那西军之中仅存的数十名忠勇将领,也尽数被李寒笑救回了山寨。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过两三日,便已传遍了山东、河北地界。
官府闻之,无不丧胆;绿林之中,却是人心大振,皆言梁山泊替天行道,真乃天下好汉的归宿。
按下那外界的纷纷扰扰不提,只说这水泊梁山之上,自从迎回了韩世忠、李孝忠这一众西军将领,整个山寨的气氛,便透着一股子别样的敬重与热忱。
李寒笑下了严令,将后山一处最为清幽僻静的院落,名唤“听松居”的,打扫得干干净净,专门用以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听松居本是前寨主王伦所建,用来附庸风雅,吟诗作对之所,院内翠竹掩映,松涛阵阵,更有一湾清泉,引自山涧,叮咚作响,实在是山寨中难得的一处清静所在。
如今,这院落里里外外,早已换了新颜。
屋内的陈设,皆是李应从李家庄带来的上好红木家具;床上铺的,是新弹的七斤重的棉花被褥,盖着的是江南织造的上等锦被;就连那洗漱用的铜盆、漱口的青盐,乃至擦脸的汗巾,无一不是崭新簇亮,备得妥妥帖帖。
这些西军将领,方从那四面透风、污秽不堪的囚车中解脱出来,骤然到了这等所在,只觉得恍如隔世,如坠梦中。
他们一个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数日未曾洗漱,早已是形容枯槁,人鬼不分。
李寒笑却无半分嫌弃,他早已命人烧好了几十桶滚烫的热水,备下了皂角、香汤,只待他们一到,便请他们先行沐浴,洗去这一身的尘土与晦气。
那热水泡在身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待他们换上梁山泊早已备好的,崭新柔软的细麻布中衣,再套上那用上好绸缎裁成的锦袍,一个个虽是面带倦容,精神头却已是好了许多。
洗漱已毕,便有喽啰抬来一张张矮几,摆在院中的暖阁之内。紧接着,那“神医”安道全,便带着他的徒弟庞夏榕,以及几个药童,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诸位将军,受苦了。”安道全一进门,看着这一屋子的伤患,不由得长叹一声。他也不多言,当即便命人将伤势最重的李孝忠与韩世忠扶到榻上,亲自为他们诊脉验伤。
“嘶——”安道全揭开韩世忠肩头那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布,只见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早已是红肿不堪,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恶臭。“好狠的手段!这箭头之上,怕是淬了金汁!”
他转头对庞夏榕道:“夏榕,取我那套‘清创散’与‘金疮药’来,再备烈酒、银针、火盆!”
庞夏榕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将一应物事备齐。安道全先是用烈酒将银针与一把锋利的小刀反复擦拭,又在火盆上燎烤消毒,这才对韩世忠道:“韩将军,你这伤口之中,尚有铁锈与污泥,若不尽数清除,恐有性命之忧。待会儿或有剧痛,还请将军忍耐一二。”
韩世忠在囚车之中,早已是受尽了折磨,哪里还在乎这点疼痛,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请便!学一学关二爷刮骨疗毒罢了!”
安道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左手持针,右手握刀,神情专注无比。
只见他下刀如飞,快如闪电,针灸麻醉,取合谷,云门,内关,列缺,封闭痛感,将那伤口周围的腐肉烂皮,尽数剜去。
随即,又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将那嵌入骨缝之中的铁锈,一点一点地挑了出来。整个过程,韩世忠硬是咬紧了牙关,哼都未哼一声,只是额头之上,冷汗如豆,滚滚而下。
待清创已毕,安道全又将那特制的“清创散”厚厚地敷在伤口之上,只听得“滋啦”一声,伤口处冒起一阵白烟,韩世忠的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昏死过去。饶是如此,他依旧是死死撑着。
“好了。”安道全用干净的麻布将伤口细细包扎好,长出了一口气,“将军铁骨铮铮,安某佩服。这药力霸道,能去腐生肌,只是头三日,怕是要受些苦楚了。”
料理完了韩世忠,安道全又挨个为其余的将领诊治。这些人身上,无一不是新伤叠着旧伤,有的中了箭,有的被刀斧所伤,更有的,是被那沉重的枷锁,磨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安道全师徒二人,带着几个药童,直忙活到日落西山,方才将所有人的伤口,都一一处理妥当。
而最让韩世忠、李孝忠等人心中震撼的,还是安道全为他们去除脸上那“囚”字金印的手段。
只见安道全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一种淡绿色的药膏,那药膏也不知是用何物制成,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他将那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众人脸上的刺字之处,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行什么秘法。
说也奇怪,那药膏刚一上脸,众人只觉得一阵清凉,随即,那刺字之处,便开始微微发痒,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原本深嵌皮肉,与血肉粘连的墨迹,竟是渐渐地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黑痂。
安道全又用一柄极薄的玉片,在那黑痂之上一刮,那黑痂便应手而落,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虽然尚有些红肿,但那耻辱的“囚”字,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原着里给宋江去金印的时候,安道全还得用很长时间,但是自从接触了李寒笑了解了很多现代医学知识后,在医术上安道全得到了更大的启发,更上一层楼,像这样的小手术经过改进已经是手到擒来了。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啊!”
“我……我的脸……这……这印记真的没了!”
一众西军将领,抚摸着自己光洁如初的面颊,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纵使是身受重伤,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可此刻,这伴随一生的耻辱印记,竟被如此轻易地除去,这等再造之恩,如何能不让他们心神激荡!
众人当即便要对安道全叩头拜谢,却被安道全笑着拦住了。
“诸位将军不必如此,安某不过是奉了寨主之命,尽些微薄之力罢了。”他指了指门外,笑道:“寨主已在暖阁备下酒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还是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闻言,这才在喽啰的引领下,步入了暖阁之中。
阁内早已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那“龙凤呈祥”的整鸡,炖得是糜烂脱骨,香气扑鼻;那“太白鸭”,色泽金黄,酒香四溢;更有那清蒸的鲈鱼,爆炒的腰花,凉拌的蜇头,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桌案正中,还温着几坛子贴着红纸的上好“天河玉酿”。
李寒笑早已等候在此,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挂着真挚而热情的笑容。
“诸位将军,一路辛苦。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诸位将军莫要嫌弃。”
他亲自将众人让到席上,又命人将那温好的美酒,一一斟满。
“来!这第一碗酒,寒笑敬诸位将军!”李寒笑端起酒碗,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敬诸位将军忠勇无双,为国戍边,血染沙场,乃我大宋军人之楷模,国之柱石!”
韩世忠等人连忙端起酒碗,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他们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在西军之中,他们是刀,是盾,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可在这里,他们却被奉为上宾,被尊为英雄。
“寨主言重了!我等败军之将,何功之有!”韩世忠涩声道。
“败?将军何败之有?”李寒笑朗声笑道,“非是将军不勇,士卒不猛,实乃朝中奸佞当道,自毁长城!此败,不在沙场,而在朝堂!”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复又满上一碗。
“这第二碗酒,寒笑代那惨死的五千西军袍泽,敬诸位将军!”李寒笑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悲愤,“敬他们忠魂不灭,英气长存!他日,我梁山泊兵进东京,必取童贯、蔡京那几个老贼的项上人头,在他们的坟前,祭奠英灵!”
“说得好!”
“杀尽奸臣,为弟兄们报仇!”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激愤之声。韩世忠、李孝忠等人更是双目赤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那辛辣的酒液,如同烧红的烙铁,直烫得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这第三碗酒,”李寒笑再次举碗,“敬你我今日相逢!江湖路远,义气为先!从今往后,这水泊梁山,便是诸位将军的家!只要我李寒笑在一日,便绝不让诸位将军,再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推心置腹。一众西军将领,皆是被他这番言语所感,心中那最后一丝隔阂与戒备,也渐渐消融。
这一场酒宴,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接下来的四五日,李寒笑当真是将这些西军将领,奉为了上宾。每日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地送入听松居。更有那山寨之中新排演的歌舞杂耍,也请了过来,为他们解闷。
李寒笑自己,更是每日都来探望,与他们谈天说地,从行军布阵,到沙场轶事,无所不谈。他言语之间,对西军的战法、将领的武勇,推崇备至,发自内心的敬佩,绝非虚伪客套。
这等礼遇,这等尊崇,让韩世忠等人,如在梦中。他们渐渐地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身上的伤,在安道全的精心调理之下,也日渐痊愈。山寨之中那股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兄弟之间坦诚相待,不分彼此的豪迈氛围,更是让他们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与快意。
这日,已是他们上山的第五天。众人的伤势,已然好了七七八八。李寒笑再次在聚义厅中,大排筵宴,款待众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寒笑见时机已到,便屏退了左右的歌姬舞女,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端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西军将领。
“诸位将军,”李寒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几日,伤势想必已无大碍。寒笑有一事,思虑再三,今日,想与诸位将军,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众人见他神情严肃,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杯筷,正襟危坐。
“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沙场宿将。如今奸臣当道,朝廷昏聩,致使英雄蒙冤,忠良屈死。这等朝廷,早已是烂到了根子里,无可救药!”
李寒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梁山泊替天行道,所替者,乃天下公道!所行者,乃解民倒悬之举!如今,我梁山泊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正是需要诸位将军这等擎天玉柱,来共举大事之时!”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寒笑在此,恳请诸位将军,能留在水泊梁山,与我等一众兄弟,一同反了这鸟朝廷!杀尽奸臣,澄清玉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整个聚义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韩世忠、李孝忠、杨惟忠……这十几位西军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犹豫,有挣扎,更有那深藏在眼底的,一丝化不开的迷茫。
良久,良久。
还是李彦仙,这位在西军之中,素以沉稳着称的将领,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李寒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李寨主高义,我等铭感五内。寨主与梁山众家兄弟的救命之恩,我等便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万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决绝起来。
“但是,我等深受国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军人天职!纵使朝中有蔡京、童贯这等奸佞,可那龙椅之上,坐的终究是我大宋的官家!我等,身为大宋军人,岂能……岂能行此大逆不道,落草为寇,背叛朝廷之举!”
“李将军所言极是!”杨惟忠也站了起来,他虽然对童贯恨之入骨,但心中那“忠君”的思想,早已是根深蒂固,“我等恨的是奸臣,而非朝廷!寨主的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这反叛之事,恕我等,万难从命!”
“没错!我等宁死,也绝不为寇!”
“还请寨主,能体谅我等苦衷!”
一时间,除了那早已心死的李孝忠与尚在犹豫的韩世忠之外,其余的十余名西军将领,竟是纷纷起身,言辞恳切,却又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李寒笑的招揽。
他们甚至对着李寒笑,再次躬身行礼,请求道:“我等残躯,已不配再为军人。还请寨主大发慈悲,放我等离去。我等愿就此解甲归田,做一个寻常百姓,了此残生,也强过背上一个‘反贼’的骂名!”
这一下,却是轮到梁山泊的众好汉们,炸了锅了。
“直娘贼的!你们这帮撮鸟,好不识抬举!”那“火眼狻猊”邓飞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本就因为李寒笑不让他参与劫囚车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这些人竟敢拒绝,当即便将手往桌案上一拍,怒骂道,“俺哥哥好心好意救你们性命,给你们吃,给你们穿,还给你们治伤!你们倒好,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就是!”“丧门神”鲍旭也是一脸的凶相,他拔出腰间的阔剑,狞笑道,“我看你们是给脸不要脸!既然不愿做俺梁山的兄弟,那便做俺的刀下之鬼吧!”
“住口!”
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
“无礼!”
李寒笑霍然起身,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两道冷电,扫过李逵与鲍旭,二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半句。
李寒笑缓缓走到场中,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理解的微笑。
“李逵兄弟,鲍旭兄弟,不得无礼。都给我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坐下,这才转身,面向李彦仙等一众西军将领,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诸位将军的心情,寒笑,能够理解。”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便安抚了场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忠君报国,本是好事。诸位将军能有此心,寒笑佩服。”李寒笑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诸位将军去意已决,我李寒笑,也绝非那强人所难之辈。”
他对着众人,朗声说道:“我答应你们,放你们走。明日一早,我便命人备下盘缠干粮,送诸位将军下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仅是李彦仙等人,就连梁山泊的一众头领,也都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寒笑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一般,他端起一碗酒,缓步走到李彦仙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只是,在将军们走之前,寒笑还有几句话,想对将军们说。或者说,是想让将军们,看清一些事情。”
他将酒碗递到李彦仙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李彦仙等人的耳边炸响。
“将军们可知,就在你们上山的这五日之内,山下的世界,早已是天翻地覆了?”
李彦仙等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李寒笑看着他们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容之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那童贯老贼,得知囚车被劫,勃然大怒。他非但没有上奏朝廷,查明真相,反而……矫诏下令!”
“矫诏?”众人失声惊呼。
“没错!”李寒笑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地刺入每个人的心脏,“他伪造圣旨,称诸位将军,早已与我梁山泊暗中勾结,此番被劫,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苦肉计!如今,你们在朝廷的眼中,早已不是什么蒙冤的功臣,而是……通敌叛国的钦犯!”
“什么!”
“这……这不可能!”
李彦仙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李寒笑却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从怀中掏出一沓早已泛黄的纸张,狠狠地摔在桌案之上。
“不可能?那便请诸位将军,自己看一看吧!这,是从济州府衙门里,连夜送来的海捕文书!如今,早已传遍了天下九州的每一个角落!”
韩世忠颤抖着手,拿起一张文书。只见那上面,用朱砂红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画像与姓名,下面则用斗大的字写着——“梁山反贼,格杀勿论!”
“噗通!”
杨惟忠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而李寒笑那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的家人,你们在西军之中,为你们出生入死的袍泽……就在一夜之间,从‘功臣家属’,变成了‘反贼家眷’!”
“如今,他们已尽数被那昏君下令收押,打入了天牢!发配各地,生死未卜!”
“轰——!”
如同九天之上,降下了一道神雷,将李彦仙等人,劈得是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个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祸及家人,这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李寒笑看着他们那绝望而痛苦的神情,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而就在诸位将军,在我梁山之上,安心养伤的这四五日之内……”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坎之上。
“我梁山泊,已先后派出乐和、白胜、马卞、秦致、石秀、解珍、解宝……等十余位头领,星夜兼程,奔赴各地,去解救你们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