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臻眼睛微微睁大,愣住了。
“她管过恭王府的事,有她的门路。
宫变之前得到这个消息。
买通了一个士兵,李代桃僵,亲自去放了那把火。”
说到这里,谢宁安感觉到自己被握着的手被用力了几分。
他顿了下,继续说道,“事后去恭王府搜她住的地方,她桌面上只留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能不能逃,看你们自己命大不大。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也许怕没有被发现,手上还拽着一张。
清理火场找到她时,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烧焦,整张脸可以灼烧已经扭曲得差点认不出来。
另一半……还没完全烧透的身子的那只手上,紧紧攥着一张纸。
纸和手几乎熔在一起。
勉强能辨出字迹。
上面写着,祝你们,一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很嚣张的一句话。
说到这里,谢宁安停下来,这次语气不如刚刚平稳,“在她住处发现的那张纸,上面还扣着一枚很……材质很一般的玉佩。”
说着,谢宁安还补充了一句,“看着不像她会用的。”
虽然因为沈尚书倒台她这侧妃也做到头。
但是那会恭王府也慢慢出现了颓势,反而没精力处理这些后院。
她反倒没有很受影响,倒不至于,用这种玉佩。
顾明臻闭上眼,眼泪无声落下。
那应该就是她来京之前,在江南时的侍卫……她的爱人的吧。
谢宁安似乎早就预料,当即拿起一旁干净软帕,轻轻按在顾明臻的眼角。
“就知道你会这样,”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却比哭还难过,“所以我一直备着。”
可是,尽管如此,功也无法抵过,不是吗?她参与的,拐良家女子进那个暗桩的事,害死了多少人?
这些罪孽,不会因此消失。
想到这里,顾明臻心脏抽抽地痛。
她为自己会为她流泪感到羞耻。
立马伸出手,快速胡乱在自己脸上一顿乱擦。
快干净啊,怎么还不停流着。顾明臻,你在干什么。
她在心中不住怒吼。
连声音都带着“啊,啊”。
因为动作太快,撕扯得好痛。
“臻臻。”谢宁安叫着顾明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
他再次伸出手,却不是抓住,而是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上。
将那只伤害自己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他的指尖不像刚刚那样温热了,仔细看,还微微在发抖。
“我们不提她了,好不好?”
他低声问顾明臻,更像是在恳求。
恳求她停下来别再伤害自己。
还有什么事,能将她从这痛苦里暂时带出来?
还有什么事,能将沈婧在脑海中消散了?
对,还有顾明语。
“呃……暗……暗”顾明臻想到这里,急急比着个二。
“别急,啊。”谢宁安轻声哄着,怕大声了将顾明臻惊到。
一边仔细解释,“在你还昏睡时,暗二已经讲了这些事情。”
谢宁安怕顾明臻对自己越过她找了暗二了解事情的事所不喜。
低声解释道,“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殿里情况。”
顾明臻点点头。
眼下的情况,又无所谓。
她只想知道还发生了什么。
因此只是直直盯着谢宁安。
“是这样的……”
原来,逐风因为总养在闻人观那里。
经常大半夜看闻人观宿醉。
有时还拉着他,喃喃道,“我后悔,后悔为什么好好的家产不想管,而是想出去闯荡……”
言语间,都是对妹妹文千雪的愧疚。
逐风不大识字,更何况是大雍的字。
只以为,妹妹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宫变那天,看到顾明语凄惨的模样。
又自称妹妹。
不带犹豫,便将人带走。
等一切结束,暗二追上时,只遇到了一个在原地哭的逐风。
顾明臻听到这里,一瞬间像是卸了力气。
躺在了床上,闭着眼。
没有什么表情。
谢宁安见她如此,只得安慰着,“我们去找了啊,一定能找到的。”
顾明臻只默默流泪,她在心中忍不住唾弃自己。
怎么经过宫变,眼泪多了这么多。
任由谢宁安手忙脚乱给她擦拭。
她想起了沉睡时的梦,难道顾明语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执笔者?
难道运气就这样吗?她总是能死里逃生。
可是他们现在的痛苦算什么?也是真实存在的啊。
对,痛苦。
宫变的痛苦。
还有呢?
她急切地想问,还有呢?其他人呢?她还想知道更多人的情况。
但谢宁安这次,明显犹疑了很多。
他握紧顾明臻的手,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事,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顾明臻反手抓住谢宁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又轻了力度,眼神中有点后怕。
接着又重了重力道。
闭下眼又睁开眼看向谢宁安,表示自己……承受得住。
“程御史……殉了。”
谢宁安声音带着些痛,“殿前怒斥逆贼,不肯退让半步。他说,要进去,就从他身上踏过去。”
顾明臻闭上眼睛,睫毛很颤。
程御史,没了。
因为不让贼人入殿。
那阿寻呢?阿寻怎么办?阿寻母亲早逝,现在父亲也……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为什么明明牺牲的人不算多,结果也是好的。
却还是这样的难受。
她身上灼伤感有像千百条虫子爬过,她身子动了动,想要缓解疼,却换来更重的痛。
“臻臻。”说着他又急急扬声,“鎏苏,请师傅快些过来。”
闻人观一直没去太远,谢宁安的话刚落没多久他就风风火火进来。
一副吹胡子瞪眼,“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身体!”
然后很不赞同看向谢宁安,说那些乱七八糟干什么。
顾明臻拉了拉他的袖子。
指了指自己,表示是自己想要听的。
然后,又被强制休息了。
她满脑子乱乱的。
本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闭着眼,没一会就也昏沉睡下。
在这期间。
谢宁安被召进宫。
御书房里,气氛凝滞。
萧瑀身子上的毒才清理干净。
人还很虚弱。
但是也不影响他端坐在上首。
李福安站在他身后,像是做好随时扶住他的准备。
谢宁安进去时,御书房除了萧瑀还不止他。
还有萧言峪……
早就站在一旁。
也许是都摊开了,这一次,萧言峪站在萧瑀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的低头谦卑恭敬。
背脊挺直端站着。
不像君臣,更像互相较着最后一口气的政敌。
谢宁安进来后,还是和往常一样,先像萧瑀行礼,又给萧言峪行太子的礼。
萧瑀并没有叫他起来。
也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萧言峪。
忽地,笑了起来。
“朕原以为你太重情义,是缺点。如今看来,你倒比朕狠。”
他淡淡对萧言峪说道。
萧言峪立刻撩袍跪下,不语。
萧瑀却不看他,只盯着门外,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光景啊,把他心里的阴霾都摊在阳光下。
“你还在怨朕,对不起你外祖家,是不是?”
这一瞬间,他眼神涣散了一下。
想到第一次从常德这个女儿眼中看到的……比卫寂死前还清明的眼。
他又猛地看向萧言峪,依旧带着君王最后的威严,“常德那日说,朕的儿女,外祖家没几个完好的……她说得对。可你……”
“你又比朕好多少?朕等着看,看你如何步朕后尘,做个孤家寡人!”说着,还看向谢宁安。
这是说给他们俩听的。
萧言峪像是被这句话给我炽到,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历声反驳:“儿臣不会!”
萧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轻轻地,缓缓地,像是报复般的,吐出了三个字:“徐令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