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雾临站塔楼前,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衫。那是母亲连夜改小的,针脚细密,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衣摆,想起昨夜在油灯下,母亲低着头一针一线缝补的样子。
灯油燃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小包干粮用油纸包着,一枚父亲年轻时用过的旧水囊,皮质已经磨得发亮,但完好无损。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几个熟鸡蛋,用布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父母站在他身边。
母亲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落泪。她只是不断地伸手,替他整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理了又理,像是永远理不够。每理一次,就多看他一秒。
父亲沉默着,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厚实,带着灶台边常年累积的温度。
然后,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被塞进雾临怀里。
“省着点用。”父亲说。
雾临低头看了看,没有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是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他不知道父母攒了多久,但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家很长一段时间的积蓄。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陆续续,其他孩子也到了。
李小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小袄,布料鲜亮,在这清晨的灰蒙蒙里格外显眼。她被她母亲牵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雾临身上时,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究。
张山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那包袱比他的背还宽,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父亲陪在他身边,神情有些紧张,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雾临没有看到其他九个孩子的身影。他想起测试那天,那些让圆球亮起又熄灭的陌生面孔。他们应该也在别的时间、别的塔楼,踏上同样的路。
“都到了。”
许老师的声音响起。他从塔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那两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腰间都挂着制式的短棍,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时,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本次的领队。”许老师扫视一眼,目光在雾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这两位是王师兄和李师兄,负责护送你们前往扶摇城。路上一切听指挥,不得喧哗,不得离队。”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个孩子立刻噤声,家长们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告别吧。一炷香后出发。”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家长们立刻涌上前,把自己家的孩子围在中间。低语声、叮嘱声、压抑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母亲终于伸出手,把雾临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未来几年的份都抱完。
“临儿,”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不管资质如何,平安就好。”
雾临点点头,感觉到她的眼泪掉在自己的肩膀上,濡湿了一小片。
父亲走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那只手还是那么热,那么有力。
“走吧。”父亲说,“好好学。”
雾临看着他们,把他们的样子深深印在脑子里——父亲眼角的皱纹,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一炷香很快燃尽。
“列队!”王师兄低喝一声。
三个孩子慌忙站成一排。李小花还沉浸在与母亲分离的悲伤里,眼睛红红的;张山背着大包袱,神情紧张;雾临站在最边上,攥着行囊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许老师当先而行。两名灰衣师兄一前一后,把三个孩子夹在中间。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塔楼,穿过小镇清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走向镇外。
没有人回头。
或者说,没有人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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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走越远,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梁后面。
第一天,李小花还因为离开了家人小声啜泣。她哭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肩膀一抽一抽的,任谁都看得出来。李师兄走在队尾,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皱了皱,沉声道:“不许哭。”
那声音不凶,但很冷。
李小花立刻憋住,红着眼眶,咬着嘴唇,默默走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张山体力不错,但背着的那个大包袱实在太大,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他父亲大概是想让他什么都带上,生怕他在外面缺了什么。可在这崎岖的山道上,那个包袱就成了累赘。
雾临反而显得最平静。
他的体力不算好,走久了也会累,腿也会酸。但他只是沉默地跟着队伍,一步不落。累了就咬牙坚持,渴了就摸出水囊抿一小口。他观察着前面许老师的步伐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跟上。
王师兄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但什么都没说。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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