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关,夜色如墨,一万偃月营在关内休整一夜。
明日便要北上,直面梓潼郡的第一道防线,涪县。
关城正堂内,烛火摇曳,将墙上那幅巨大的梓潼郡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熊镇甲胄未卸,目光死死盯着涪县的位置。
这座城池坐落在涪水与金牛道的交汇处,南面是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
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青石垒成,城墙上垛口密布,箭楼林立。
更要命的是,涪县依山傍水,很容易就被拖入旷日持久的攻城战。
守将赵恒,原是已故大将军何忧的部将。
何忧被先帝设计诛杀之后,便投靠了汉中司空汤哲。
此人用兵谨慎,从不贪功冒进。
当初就是他在葭萌关前阻挡翼国公大军南下。
副将秦育升,更是汉中郡丞,足智多谋,善于算计。
两人一武一文,配合默契,把这座原本普通的县城,打造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五千守军,粮草充足,器械完备。
熊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眉头皱成一团。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且不一定能攻下来。
引蛇出洞?秦育升定会劝阻赵恒坚守城池,绝不会轻易出城。
“难,难,难。“熊镇连说了三个难字,声音里满是疲惫。
堂下,秦骁、李固、甘禹、邱左和邱右等人,一个个愁眉苦脸。
最着急的莫过于秦骁,他在武阳献城归降,长公主不计前嫌,让他做了偃月营的将领。
还承诺收复梓潼郡时让他做先锋,如今先锋是做了,可第一战就遇到这么个硬骨头。
若是打不下来,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长公主?
“熊将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明日出发涪县,第三日便可攻城。”
秦骁站起身,抱拳请战,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
熊镇摆了摆手:“秦将军,不是本将军不让你打,是打不得。”
“涪县城池坚固,守军五千,咱们若是强攻,就算攻下来,一万大军也所剩无几。”
“到时候拿什么打梓潼?拿什么打汉中?”
秦骁还想再说什么,看到熊镇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吞了回去。
李固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目光闪烁。
他曾是张川的副将,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正因为了解,才更清楚涪县有多难打。
甘禹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平羌峡被雍白打得丢盔弃甲,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让他冲锋陷阵还行,出谋划策就算了,费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参军吧。
堂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角落里,陈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副假寐的模样。
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面前的大事,跟他毫无关系。
钟正坐在他身边,两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陈策时不时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命,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熊镇看着陈策那副装神弄鬼的样子,心里就来气。
这个老道,打仗不行,装神弄鬼倒是有一手。
偏偏长公主和军师都信任他,让他做兵曹从事,主管一州军事。
“陈从事,您就别装睡了。”熊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陈策睁开眼睛,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熊将军,贫道没睡,而是在想事情。”
“那您想出来了没有?”
“想是想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将军敢不敢用。”
陈策站起身,手中拂尘一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熊镇心里咯噔一下,听说这老道善用奇谋,不成功,便成仁。
“陈从事,但说无妨。”
陈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涪县的位置上。
“涪县城池坚固,正面强攻不可取。”
“五千守军以逸待劳,咱们一万偃月营,打不下来。”
“引蛇出洞,对方不一定中计,赵恒谨慎,秦育升狡猾,不会轻易出城。”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攻敌所必救。”
陈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涪县向北,沿着金牛道,一直划到梓潼城。
钟正开始接话:“梓潼乃是叛将张川驻守,只有本部三千士卒。”
“当初傅抗将军南下撤军之时,沿途施恩于百姓,梓潼百姓至今仍念傅将军的好。”
“咱们可以先散布流言,说张川有反叛之心,要里应外合助长公主收复梓潼郡。”
“将功补过,只求给家族一条生路。”
熊镇对钟正这个小人不太感冒,他就是被此人举报,最终一怒之下归隐山林。
他知道流言的威力,可汤哲不是蔡贤,哪有那么昏聩?
“如此简单的离间计,汤哲怎可能会信?”
“不需要汤哲相信,只需要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即可。”
陈策嘿嘿一笑,知道两人有过节,当即替钟正解围。
张川乃是南荒降将,汤哲用他,本就是权宜之计。
如今南荒易主,长公主兵锋正盛,汤哲心里,未必就没有疑虑。
“咱们散布流言,不是为了让汤哲立刻相信,而是为了让他心里有个疙瘩。”
“日后张川但凡有什么异动,汤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则流言。”
熊镇若有所思,这个道理他懂,可光靠一则流言,能起多大作用?
陈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流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他转过身,指了指李固,又在绵竹关西侧的一片山区画出一条线。
绵竹关以西,是龙门山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这里有一条阴平古道,当初翼国公就是从这条道南下,驰援不韦。
有着先前的经验,陈老道选择反其道而行。
“这条古道,崎岖难行,沿途没有补给,还要翻越数座高山。”
“可正因为难走,所以没人会想到,咱们会从那里出兵。”
“翼国公走过一遍,秦育升会预判咱们不会走第二遍,不会去设防。”
陈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沿着龙门山脉,一路向北。
“李副将,你率两千士卒,从绵竹西侧的龙门山谷北上,穿越百里无人区。”
“你本就是张川的副将,突然出现在梓潼西北附近,届时,赵恒必定会猜忌。”
“张川是不是已经与咱们暗中勾结?”
“否则他的副将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绕到梓潼背后?”
熊镇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果然是高风险,高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