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三年,八月初,兖州,陈留。
这座地处兖州西垂的重镇,原本只是个普通的郡县,人口不过万余。
可自从燕王发布讨贼檄文、九路诸侯会盟信都之后,陈留的战略地位便陡然凸显出来。
此地西接司隶,地势平坦开阔,便于大军集结和粮草囤积。
从陈留向西,沿黄河故道南岸,可直扑洛阳东大门,荥阳。
从荥阳西进二十余里,便是天下雄关虎牢。
正因如此,九路诸侯歃血为盟之后,不约而同地将集结地选在了陈留。
八月初三,陈留城外,连绵数里的大营已经初具规模。
营中炊烟袅袅,战马嘶鸣,巡逻的士卒往来穿梭,甲叶哗哗作响。
“幽”“徐”“青”等字样清晰可辨。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正中央,占地十余丈。
帐顶一面巨大的“燕”字帅旗迎风招展。
帐内,正中主位上坐着燕王云藏锋,其余诸侯分坐两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戎装,腰悬佩剑,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冀州之战后,这位燕王的气场比之当初又强了几分。
拿下一半冀州,麾下兵马五万余人,放眼天下,已无人敢小觑于他。
左侧客位上,徐州太尉王现之一身锦袍,气定神闲。
他目光在帐内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
身后站着梁盛,这位武探花身形魁梧,甲胄在身,手按刀柄,冷眼旁观。
兖州刺史裴庆坐在王现之下首,身材矮胖,面容憨厚,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青州刺史蓝和坐在裴庆对面,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并州天命将军苏文,扬州牧白熙,豫州牧汪牧,依次入座。
他们身后都站着各州的将领,既充当护卫,又展示军威。
最后两路太守,一个是东郡太守卢杨,一个是北海太守陶邈,分坐末位,面色恭敬。
帐内,九路诸侯,十万大军的统帅,济济一堂。
云藏锋对这次的阵容很满意,有信心打败韩守疆。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想议一议,下一步该如何走。”
“燕王殿下,联军既已会师陈留,当务之急,是确定进攻方向。”
“韩贼奉天子以令不臣,我等若想救天子,必先取洛阳。”
太尉王现之放下茶盏,细说着司隶的重要性。
联军要取洛阳,必先破虎牢。
虎牢关乃天下雄关,易守难攻,若强攻,恐伤亡惨重。
他的声音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裴庆接过话头,声音洪亮:“虎牢关南依嵩山,北临黄河,确实难打。”
“十万大军所耗粮草甚多,不宜打持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蓝和冷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速战速决?”
裴庆当即阴沉着脸,对蓝和一顿问候。
两人之前都觊觎冀州,双方互有摩擦,如今见面自然少不了拆台。
苏文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成为众矢之的。
这里面也就他是杂号将军,还是低调为妙。
车骑将军白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众人争论,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汪牧倒是想说几句,可看了看帐内的局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云藏锋听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制止两人的争吵。
“既已联盟,两位还请放下之前的芥蒂,勠力同心。”
“联军推举本王为盟主,那这第一仗,就该由本王来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藏锋身上。
云藏锋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荥阳的位置上。
“从陈留向西,第一道关口便是荥阳。”
“荥阳乃洛阳东面第一座大城,是通往虎牢关的必经之路。”
“拿下荥阳,联军便可在城下站稳脚跟,再图虎牢。”
众人看向舆图,纷纷表示赞同。
荥阳的位置确实关键,此地不破,大军无法西进。
郭知孝站在舆图旁,手持竹杖,指着荥阳的位置继续做着补充。
“据细作回报,司隶还有朝廷的一万五千兵马,分别驻守荥阳、敖仓和虎牢关。”
“三方互为犄角,若攻荥阳,敖仓和虎牢皆可出兵支援。”
“荥阳守军约五千人,守将是韩贼麾下大将郭弛。”
“此人跟随韩守疆多年,能征善战,不可小觑。”
郭知孝话音刚落,帐内又响起一阵议论声。
裴庆皱了皱眉:“五千守军,加上敖仓和虎牢的援军,这荥阳不好打啊。”
蓝和点头附和:“若三方同时出兵,我军至少需要两万兵力才能稳住阵脚。”
王现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目光闪烁。
云藏锋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开口询问道:“吕将军,你怎么看?”
光禄勋吕征站起身,抱拳道:“殿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进攻荥阳。”
他之前参与长安兵变,拼死掩护燕王撤退,是其最重要的心腹之一。
在场除了燕王之外,地位仅次于太尉王现之和车骑将军白熙。
燕王能够在幽州站稳脚跟,得到骠骑将军夏侯青的支持,吕征有着一半的功劳。
这位正值壮年的将军,从一个校尉一路拼杀到光禄勋,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战功。
云藏锋没有立刻答应,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吕将军,荥阳虽只有五千守军,可敖仓和虎牢的援军不可不防。”
“殿下,末将以为,韩贼不会轻易出动西凉军。”
“司隶那一万五千兵马,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早已被韩贼架空。”
“那些兵大多是各地征调来的新兵,战力有限,装备也差。”
“韩贼让他们驻守荥阳、敖仓和虎牢,不过是想用他们消耗联军的兵力。”
吕征的声音沉稳有力,分析得条理清晰。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吕征说得有道理。
西凉军才是真正的主力,韩贼估计会留在洛阳附近,等着跟联军决一死战。
韩守疆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从不轻易冒险。
所以,荥阳之战,多半是派一偏师阻挡联军进攻,意在拖延时间,消耗粮草。
“好,就依吕将军所言,命你率一万幽州军为先锋,进攻荥阳。”
“其余各路诸侯率本部兵马跟进,若敖仓或虎牢出兵,再酌情应对。”
云藏锋一锤定音,帐内众将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