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微涩,喉头跟着轻轻一压。
“拉上宋阿沅溜了!准是怕您骂他,提前跑路!”
路妤说完就往门边挪了半步,脚后跟蹭着青砖缝里的泥点。
“那你想要我咋办?”
宋酥雅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娘,再给我点呗!这回我肯定藏牢实!”
路妤往前凑了半步,左手伸到半空,右手已悄悄攥住了自己腰间布带的结。
宋酥雅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果然!
她没出声,只把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上,红得刺眼。
“你自己连几个铜板都看不住,凭啥让我替你兜底?”
“钱没捂热就被抢走,就别回来找我要!”
她说完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面。
“可他是我哥啊!”
路妤跺着脚喊。
“我能跟他拼命去?我又打不过!”
她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磕,震起一点浮灰。
“他做错了,我自会收拾;可钱,我不会再掏一分。”
宋酥雅摆摆手,“给了你,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他?”
她站起身,裙角扫过椅腿,转身走向灶台边的竹篮,掀开盖布抓了把干豆子。
路妤嘴巴一撇,委屈得能挂油瓶。
“娘!您太抠门啦!您那小饭馆天天坐满人,赚得盆满钵满,给我几两银子能咋的?”
她把后半句话拖得又长又软,尾音颤着。
宋酥雅突然盯住她,目光一沉。
“哟?你怎么知道我饭馆生意好?”
她转过身,袖口滑下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
“我……我昨儿路过瞧见的!”
路妤眼神乱飘,手指绞着衣角,话音都虚了。
她左脚踝不自觉地来回拧着。
宋酥雅看着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松脱的一缕发丝,嘴角动了动,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所以啊,你瞅见我在小饭馆里团团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蹽了?”
她问完,伸手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烧火棍。
“我……我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哪知道在饭馆里能干啥呀!”
路妤声音越说越轻。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搭理。
说多了怕气歪鼻子!
她弯腰从墙根搬起一只空坛子,抱在怀里,坛底沾着几点陈年酱渍。
“娘,那你能不能替我找哥哥要回那几钱银子?”
路妤追到门边,一只手扒着门框。
“一边儿凉快去!再啰嗦一句,我立马抄起扫帚抽你屁股!”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心里直翻白眼。
整天闲得数蚂蚁的女儿,看见她忙得像陀螺,不但不上前搭把手,还跑来伸手要钱?
这火气,压都压不住!
她把坛子搁在门槛外,顺手抄起门后倚着的竹扫帚。
扫帚穗子垂下来,扫过青砖地面,扬起一小片灰。
被路妤这么一搅和,早饭彻底泡汤。
她草草瞧了林紫玥一眼,抓起布包就奔小饭馆去了。
布包带子勒进掌心,她快步穿过院门,裙摆拂过墙边几株矮矮的薄荷。
刚走到集市口,就撞见昨天卖鱼那汉子。
他正蹲在柳树荫下刮鱼鳞,手里一把钝刀。
刀刃上沾着银亮的碎屑。
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宋掌柜,今儿又捞着几条黑鱼,肥得很,您瞧瞧?”
宋酥雅蹲下身,拨开鱼鳃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按了按鱼腹的肉质。
接着双手托起整条鱼上下掂量三次,确认分量足额。
她抬眼问清每斤价钱,没再还价,直接点头。
“全要了!昨儿的早卖光啦。”
“我还得买点别的,你等一炷香功夫,直接把鱼送我店里吧。”
“妥了!”
鱼搞定了,青菜萝卜也得补上。
后厨那俩灶台老是打架似的不够用,还得配个新炉子。
再捎个养鱼的大缸。
以后现杀现煮,才够鲜!
一趟采购下来,十两银子眨眼没了。
宋酥雅摸着钱袋直嘬牙花子。
这哪是花钱,这是往水里扔石头啊!
赶回小饭馆,肚子早就咕噜咕噜打鼓了。
可不嘛,出门太急,馒头都没咬一口。
好在眼下没客人,她利索烧水下面。
卧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再塞进半根火腿肠。
对自己下手,必须狠!
不然谁心疼你?
“客官您里边……”
刚端起抹布准备迎客。
门口风铃一响,她抬头一愣。
咋又是他们?
来的正是昨儿那四口之家的段善,还有那位总爱坐在窗边的老主顾独孤先生。
“宋掌柜,这位是我从京城特地请来的贵客,昨儿半夜才找到人。”
段善笑着介绍。
“原来是独孤先生!快请进,请进!”
宋酥雅赶紧侧身让道。
段善接着笑道:“还是托先生提了一嘴,我才晓得,他常来您这儿吃饭,说您做的菜,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
话音未落,他已掏出一锭银子递过来。
“多谢宋掌柜昨晚雪中送炭,救了我家老小。”
宋酥雅接过就揣兜里,半点不客气。
“那今儿二位是来吃饭,还是……”
“你那酸菜鱼,昨儿吃完,嘴里还惦记着呢。”
独孤先生干脆利落地接话。
“听段兄讲完你的事,我就想,反正也饿了,不如顺路再来一碗。”
财神爷主动上门,哪有往外轰的道理?
“那太好了!鱼刚进门,活蹦乱跳,几位先坐,稍等!”
宋酥雅麻溜招呼。
“照老样子,先上几样小碟子垫垫底!”
“大哥,您山珍海味早吃腻了,咋还盯上这小破店啊?”
段善一边搓手一边纳闷。
“酸菜鱼?听都没听过,啥玩意儿?”
“你没听过的玩意儿,够塞满三条街喽。”
插话的是独孤先生身边那个冷脸侍卫,剑痕。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
“来咯!三杯汽水儿,一碟兰花豆,一盘玉米花儿,几位先垫垫肚子!”
宋酥雅麻利地端上来。
空间里有啥就上啥,凑合着呗。
可她容易吗?
还得飞快扒拉一遍:这年头有没有这东西?
要是压根儿没有……
啧,那就得编个像模像样的由头糊弄过去。
她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前又扫了一眼桌上几人的神色。
宋酥雅一转身回灶间,段善就凑近剑痕,压低声音:“喂,这是啥?”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虚搭在桌沿,眼神盯着那盘金黄蓬松的玉米花。
“掌柜自个儿攒出来的稀罕货,外头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