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昀修傻站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娘,您这……”
“我这怎么了?”
宋酥雅一扬眉,右手抹过额角汗珠,左手顺势抄起灶台上半块冷馍。
“人活着,先得填饱肚子。这宅子,是你大嫂名下的;从前一家子嚼用,全是她一人撑着。你们姓路的,一个个心安理得当大爷,良心就不会硌得慌?”
她咬了一口馍。
“可是……”
“没得商量!你大嫂现在也端盘子,还有你大哥……呵~”
宋酥雅冷笑一声,把馍渣拍进掌心,又摊开手吹了吹。
“刚抬进门的小妾,叫宋阿沅。”
“哦——”
路昀修拖着长音,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眼皮微微往上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你这语气不对劲啊?”
宋酥雅眉头一拧,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娘,您刚说大嫂也在饭馆干活?那不就是天天露脸见人嘛!大哥纳妾,怕不是早就在心里憋着这事了!”
他声音拔高半分,尾音带着试探。
“嘶——”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话居然是从一个秀才嘴里蹦出来的?
“少废话!明儿一早,你给我卷起袖子去饭馆干活!现在,立马给我滚蛋!”
她脚跟一跺,木屐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娘,您听我一句实话吧,这活儿真不合适您!咱读书人家讲的是体面,您这样往外跑、跟陌生人打交道,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士农工商,您要是沾了这行,以后路家门楣都抬不起头来!爹哪天回来,准得气得跳脚。”
“滚!!!”
宋酥雅飞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我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锅都快揭不开了,还挑三拣四看不起买卖人?你自己半夜溜去找窑姐儿,脸都不红一下,倒嫌我卖两碗面丢人?我……我今天非打断你腿不可!”
话音还没落,擀面杖已经抄在手里。
路昀修“噌”地弹起来,结果脚底打滑,身子歪成麻花,一边喊疼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膝盖蹭过门槛,肘关节撞在门框上。
他龇着牙倒抽冷气,后背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这还是那个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不带响的母亲?
咋一夜之间变山豹了!
“哎哟喂,二弟也被揍啦?”
路亭舟斜靠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哥!她疯了!真追到院门口打我!胳膊肘到现在还火辣辣的!”
路昀修龇牙咧嘴。
“更离谱的是,让我去饭馆端盘子!我可是正经念过《四书》的人啊!”
“啧,能让你端盘子,我都羡慕死了!”
路亭舟咂咂嘴。
“我想去,娘还不收呢!快说说,你干啥缺德事了?书院不是管得死紧吗?你咋溜出来的?”
路昀修支吾着不想讲,左右瞄了两眼。
“哥,你那位新进门的……宋姑娘呢?”
“阿沅在里屋歇着呢。”
路亭舟摆摆手,袖口随动作微微晃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男人有几房妻妾,稀松平常得很。再说了,你大嫂现在可勤快了,天不亮就起身烧水扫地,跟着娘打下手,油盐酱醋样样熟,连火候大小都拿捏得稳当。”
路昀修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
“哥,娘……真不一样了。”
“谁又还和从前一样呢?”
路亭舟望着院角冒热气的蒸笼,目光停在白雾升腾处,低声说,“二弟,你不晓得,娘那小饭馆一天赚多少?她啊,会挣钱!”
“君子远庖厨,更不谈银子!”
路昀修立刻把脸扭开,脖颈绷出一道青筋。
“哥,你说爹要是平安归来,能认这个‘卖炒饭的’当妻子吗?他当年离家时,可是攥着圣人书发的誓。”
“先盼着他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路亭舟揉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压了片刻。
“二弟,你试过三天没米下锅是什么滋味吗?灶膛冷着,锅底结灰,连碗都懒得洗,那才叫寸步难行。”
“二哥!床铺好啦!快告诉我,你到底干啥了,惹得娘抄家伙追着打?”
路妤拎着扫帚,兴高采烈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别瞎问东问西的。”
路昀修绷着脸,下巴微抬。
“带路,我要睡觉!”
宋酥雅缓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
这哥儿几个一个比一个倔,是原主太惯着?
还是路家血脉里头天生就爱拧着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第二天清早。
宋嬷嬷端出热腾腾的早点。
白粥配酱菜,两碟煎蛋,一碗小米汤。
一家子都起了,就路昀修还窝在被窝里,被子堆成小山,只露出一缕乌黑的额发。
“去,把他揪出来!不上书院了,就给我下地干活!”
宋酥雅放下筷子。
“娘,这事真不一定非得二弟去啊,我……”
路亭舟刚开口,话音未落。
“你不行。”
宋酥雅直接打断。
“凭什么啊?他能干,我就干不了?”
路亭舟立马撅嘴,肩膀一耸。
“呵……”
宋酥雅抬眼一挑眉,视线如刃。
“紫玥,擀面杖呢?”
“哎哟,我这就去喊二弟!”
路亭舟脖子一缩,喉结一滚,转身撒腿就跑。
出门时,路昀修耷拉着脑袋,一脸不乐意。
“娘,您瞅我这身板、这张脸,搁饭馆打杂?真不合适。”
宋酥雅上下扫了他一眼。
衣裳是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打扮,脸蛋白净,眉目清俊,确实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紫玥,给他挑一身利索的短褂裤子,再配顶布帽子。”
宋酥雅边说边回头盯住路昀修。
“再啰嗦一句,我拿刀片给你划两道,看你还像不像个端盘子的!”
路昀修咬着牙上岗,干得满脸不情愿。
结果,宋涟漪来了。
宋酥雅瞧见她眼圈泛红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涟漪呀,好久没见啦!今儿来我这小饭铺,是填肚子呢,还是喝碗甜汤润润喉?”
她装得挺像,好像压根不知道这俩人之前那点事。
客人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路伯母,许久不见。”
宋涟漪声音软软的。
话刚说完,眼珠子已经黏在路昀修身上了。
“可不是嘛,自从侯府出事后,就没碰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