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玥抬眼盯住她,眼神冷得很。
“别装了,我早听见你说过,你觉得他是个愣头青,傻得不值一提。”
那天她从后花园抄手游廊经过,正听见宋阿沅倚着假山石和丫鬟低语。
丫鬟问:“姑娘真想嫁过去?”
宋阿沅嗤笑一声。
“他?拎不清,听不懂人话,连账本都算不明白,我图他什么?”
林紫玥站在拐角阴影里,听得字字清楚,一个没漏。
宋阿沅脸色一变,本能朝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姐姐怕是听错了。在我眼里,亭舟是我遇见过最合适的伴侣。”
她把青瓷碗搁在案几上,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姐姐若不信,大可去问他,昨儿我还劝他把你接回正院呢。”
林紫玥怔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
“行啊,既然你这么稀罕他,那我把位置让给你,如何?”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慢慢坐直身子。
“名分、院子、铺子、陪房,我名下所有东西,你挑三样,我签字画押,立契归你。”
“姐姐可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个街头巷尾长大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就挺知足了,哪还敢眼巴巴地盼着当什么贵人呢?”
宋阿沅垂下眼,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又抬起来时,笑意已经恢复如初。
“姐姐刚小产,心思难免重些,我懂的。”
“可我不想再要他了!”
林紫玥语气坚决。
“我不跟路亭舟过了,你去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站着的路亭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闯了进来。
“林紫玥,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脚踏进门槛,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积着的一点浮灰。
“我要和你分开。”
林紫玥脸色铁青。
“不管你怎么闹,拿谁来压我,我都非要离了不可!”
她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窗边那架空了的紫檀木婴儿摇篮。
“别做梦了!”
路亭舟厉声喝道。
“林紫玥,我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自己瞧瞧,连个孩子都没保住,这样的你,真走了又能去哪儿?林家肯收留你?”
“我去哪儿是我的事。倒是你,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路亭舟,该问的是,我不收你们了,你们一家打算睡大街吗?”
这话一出,路亭舟眼皮一跳,神情有些发虚。
“你想得美!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和离是两人都点头的事,还得报官立据,我没答应,这事就翻不了篇!”
林紫玥轻轻抿住嘴唇。
她早看透了,这男人根本不是舍不得她这个人。
是死抓着这座院子不撒手,才不肯签字。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一时想不开说这些话也正常。”
宋阿沅温声开口。
“亭舟不懂事,我说着他,咱们先走,让姐姐好好静静心。”
“林紫玥,你给我记住了,休想和离!”
路亭舟撂下这话转身就走,声音还在屋里打转。
林紫玥牙关紧咬,硬生生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挺直背脊,目光一寸寸扫过堂屋陈设。
自己一定会找出路,这婚,非离不可!
回到房里,宋阿沅立刻沉下脸。
“亭舟,你老实说,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那宅子……
怎么就成林紫玥的了?”
路亭舟皱眉不语,半天才低声嘟囔。
“忠义侯府那次被抄,账面上的东西全没了。可林紫玥偷偷藏了套宅院,外加一些银子。契书上落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后来又转到了她名下。”
“再说,阿沅,你也别信她吓唬人。这世道有哪个妇道人家能自己占产业?我是她夫君,她的东西自然归我管。就算她拿着契书,衙门那边也不会认。”
宋阿沅听了点点头,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热茶滑入喉咙,却没带来丝毫暖意。
“可她为什么偏偏现在提这个?莫非真是打定主意要把你赶出门?”
“她妄想!”
路亭舟冷笑一声。
“我绝不签那个字,想都别想!只要我不点头,她一个字都落不了笔。”
宋阿沅看着他,神色复杂,半晌才轻叹。
“亭舟,我可是变卖了所有东西奔你而来……你可别让我最后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你说什么?”
路亭舟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也觉得我没出息?也像林紫玥一样看不起我?”
“怎么会。”
宋阿沅柔声道。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重情重义、仪表堂堂的贵家公子。风光时不曾强求于我,如今落魄一阵,我也相信你早晚还能翻身。”
宋阿沅说得特别实在,要是跟了路亭舟,日子照样紧巴巴,那她主动提出做小,图个啥呢?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指尖捻着衣边。
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半拍,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一瞬。
“阿沅,还是你最懂我!”
路亭舟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
“林紫玥那个脾气,拧得像根铁丝,还老拿自己是尚书家闺女这事压人,居然还想跟我分开?呵,想得倒美!”
他松开手,抬手抹了把下巴,喉结上下一滚,又冷笑一声。
“亭舟,你妹妹……是不是挺不待见我的?我一进屋,她就往外跑?”
宋阿沅小心开口,眼皮垂着,手指绕住发尾打了个结。
“你不是说,咱娘连你们兄妹的零花钱都不给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路亭舟,等他接话。
“哎?对呀,她瞎溜达啥去了?”
路亭舟一拍脑门,手掌落得响。
“八成是嫌家里晦气,林紫玥刚小产,谁沾上谁倒霉。”
他说完皱起眉,把腰带扯松半寸,喘了口气。
“会不会……娘偷偷塞钱给她了?”
宋阿沅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几乎贴着路亭舟耳廓。
“昨儿我还瞧见她袖口露了点铜光。”
“我回头套套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