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紫玥真的掉了孩子。
幸好月份浅,身子自己就清干净了。
血量不多,腹痛渐渐退去。
只是人格外虚弱,连抬手都费力。
路亭舟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道歉!”
宋酥雅看他就不顺眼,语气又冲又硬。
“紫玥……”
这一回,路亭舟倒是蔫了,低声下气。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林紫玥虚弱地咬着牙,嗓音都在抖。
说完后侧过脸去,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动。
“我走我走!那个……娘,我去抓药,马上!”
他像逃命似的拔腿就跑。
“你也出去。”
林紫玥对着宋阿沅冷冷开口。
她倒退两步,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紫玥啊,这事说起来也怪可怜……”宋酥雅轻轻拍她背,“不过呢,月份太小,其实还没成形,顶多算个芽儿。”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了……”林紫玥眼泪止不住,“我盼了多久啊……结果突然就这样没了……”
她抬起手背擦脸,可泪水越涌越多,怎么也擦不净。
“不知道就不怪你,我的意思是,你也别钻牛角尖。能怀上,说明你能生;保不住,那问题多半不在你。”
宋酥雅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啊?”
“就是说……你的身体没问题,能怀;可孩子经不住一撞就掉了,那只能说明,我那个混账儿子身子骨不行!”
宋酥雅说得直白。
“现在事已至此,你想咋办?”
“这个孩子让我明白了,娘,我要和离。”
林紫玥用袖口擦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尖微微发颤,但目光却一寸寸沉下来。
“但我知道,路亭舟肯定会跑去告状,我爹也一定会压我回来。他向来只认族规,不认我的苦。”
“可正是这个孩子……给了我拼到底的胆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右手轻轻覆上去。
“它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我就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娘,我要把路亭舟和宋阿沅全都赶出去!”
林紫玥攥紧被角,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为我失去的一切还债!”
宋酥雅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指腹温热,力道很轻。
这话听着够狠。
可她清楚,人心有时候晚上硬得起,第二天就软了。
“天晚了,你先睡。我去看看那家伙药回来了没有。明天你就在屋歇着,我让宋嬷嬷来陪你。”
宋酥雅撇了撇嘴说:“听好了,过日子别老委屈自己,开心才是头等大事。”
天都黑透了,路亭舟才拎着药回来。
布包边缘磨得发毛,药罐在手里晃荡。
他一路上走得悄无声息,鞋底贴着青砖地。
林紫玥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屋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站在门口,脚跟黏在地上,手抬到半空又僵住。
敲也不是,走也不是。
“所以你现在是想把药交给我,然后撒手不管,让我给她熬?”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见过这么木头脑袋的儿子。
“娘……我一个爷们哪会弄这个啊!”
路亭舟挠着头,指甲刮过头皮,一脸无辜。
“呵,你自个儿把人惹病了,还不肯认错?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冷冷地瞪他一眼,眼尾微挑,语气像冰碴子。
“真不赖我,谁让她站都站不稳,我就轻轻一碰。再说了,怀孕这种事,她自个儿没数吗?”
路亭舟嘟囔着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宋酥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丢下三个字。
“滚!赶紧的!”
“那……药放哪儿?”
他缩着脖子小声问,手指捏着药包一角。
“连人带药一块滚出去!”
她嗓门一提,路亭舟立马蹽了。
第二天。
宋酥雅到饭馆比往常晚了一步。
林紫玥正在坐小月子,她交代宋嬷嬷多照应些。
至于自家儿女之间的磕绊,她也没法插手太多。
只能指望那丫头挺住点,别总低头。
刚支起摊子,门口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柳仲光不知啥时候候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微微卷到小臂处。
“宋掌柜今儿可真够迟的。”
他笑嘻嘻开口。
嘴角扬得高,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哟,又是你来捧场?”
宋酥雅随口接了一句,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
她抬眼时,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随手拨到耳后。
“听说你家公子前阵子在这闹了一通,我还怕这小店撑不住,关门大吉了呢!”
柳仲光调侃道,往前踱了半步,靴尖踢了踢门槛边一块松动的地砖。
“今儿就您一个人忙活?儿媳妇她……”
话音顿了顿,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盯着宋酥雅的手势停了一下。
“她身子不太利索,今儿歇着,就我顶着。”
宋酥雅语气平淡。
“柳公子这是要点啥?菜单还没开张呢。”
她放下抹布,顺手把案板边一碗泡好的干香菇端进厨房。
“你这才开门,锅灶都凉着吧,肯定一时做不出热菜。这样,我下午带妹妹过来,她老念叨你这儿的小零嘴。”
柳仲光说着摸了摸后颈,又抬手整了整衣领。
门外风一吹,门帘晃了晃,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铜铃震颤余音未落,布帘还在左右轻摆。
宋酥雅抬头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的吧,你这靠铃铛听动静,迟早要漏客。”
柳仲光笑着说。
“风一起,就知道该换新花样了。”
宋酥雅轻声道,脑子里已经转起了火锅的主意。
她伸手掀开灶台边一只陶瓮的盖子。
里面码着几块昨夜腌好的牛油。
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琥珀色油脂。
“哎哟,那我可得等着瞧了。下午我和良玉过来,能不能尝鲜?”
柳仲光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无意识敲了敲门框。
“看我有没有空喽!”
她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毕竟一天的生意才刚开始,第一单还在路上呢。
她低头翻了翻案板旁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酸梅汤、炸藕盒、椒盐花生、冰镇绿豆糕。
柳仲光也不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
宋酥雅干脆把前门一关。
水缸快见底了,得去巷子深处的老井挑两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