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农家院落刚经历过一场厮杀,数十里外的皇城长乐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乐宫歌舞不断,用金玉堆砌而成,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此时,长乐宫正殿里,一场奢华的夜宴正热闹着。
昂贵的西域香料被点燃,青白烟气升起,让大殿里多了一丝迷离的气氛。波斯舞姬赤脚踩在厚地毯上,腰肢轻摆,环佩叮当,眼神勾人。殿下,几十个王公贵族和世家子弟正互相敬酒,嘴上说着奉承话。
宴会的主人,大雍王朝的长公主萧鸾,正懒洋洋的斜靠在暖玉软榻上。
她穿着一身拖地的红色宫装,领口很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黑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琉璃酒杯,杯里的红酒微微晃动,映着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她长了一双凤眼,眼尾上挑,此时却半睁半闭,满是倦意。
耳边的乐声,空气里的香气,还有眼前那些虚伪的笑脸,都让她觉得无聊透了。
这一切让她感到厌烦。
一个油头粉面的世家公子哥壮着胆子上前敬酒:“殿下,臣敬您一杯。愿殿下仙福永享,青春永驻!”
萧鸾眼皮都懒得抬,只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那公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不高兴,只好讪讪的退下。
就在大殿里人人享乐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殿外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驾到——”
这尖利的通传声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音乐停了,舞姬们慌忙退下,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宾客也都闭上嘴,垂手站在两边。
萧彻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点笑,但眼神很冷。谁都看得出,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情不好。
也难怪,三天前的白马坡劫囚案已经传遍了京城。太子精心安排的局,被一伙不知来路的贼人给搅了,不仅折损了人手,还丢了皇家的脸面。这几天,整个东宫都气氛紧张,没人敢去招惹他。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只有萧鸾,还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只是稍微坐直了点,根本没起身。
“皇姑母宫里真是热闹。”萧彻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萧鸾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说,“孤在前朝为国事烦心,姑母倒是在这后宫夜夜笙歌,快活得很。”
萧鸾像是没听出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说:“这可比不上皇侄你。我这点歌舞,哪有你在京郊放的那场烟花热闹?听说动静大得很,连西山普渡寺的香火都断了几天。”
“你!”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白马坡的事让萧彻觉得很耻辱。他没想到,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姑母,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件事。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跪在地上的宾客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太子的怒气波及。
萧鸾却好像没感觉到,她端起酒杯,对着萧彻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点笑:“怎么?皇侄你脸这么黑,是怪我说话不好听,还是怪那些贼人太狡猾,从你的网里跑了?”
她顿了顿,眯起眼,声音压低了些,但大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楚。“说起来,在京城天子脚下,竟还有人敢这么大胆。皇侄你这差事,办的好像不怎么样啊。”
“萧鸾!”萧彻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看来是孤平日里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的身份?”萧鸾嗤笑一声,她慢慢的从软榻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萧彻面前。她比萧彻矮一个头,气势上却一点不输。
“本宫的身份,是大雍的长公主,是你的亲姑母。而你,”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在坐稳那把椅子之前,就还只是个太子。”
“你……”萧彻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想打她,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滚吧。”萧鸾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别在这,脏了本宫的眼。”
萧彻死死的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他猛的一甩袖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看着很狼狈。
宴会不欢而散。
宾客们松了口气,逃一样的离开了长乐宫。
很快,刚才还很热闹的大殿,只剩下萧鸾一个人。
她让所有宫女和太监都退下,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玉榻上。
刚才那副懒洋洋又咄咄逼人的样子消失了,她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也很失落。
她不蠢。
她很清楚,这座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亲情和爱情都能拿来交易。不管是她父皇、皇兄,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皇侄,没一个真心在乎她。
她也曾挣扎过、反抗过。
但亲眼看到母妃失势后被父皇赐死,她就明白了。在这宫里,没权势的女人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选择了沉沦。她用奢靡的生活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一个对谁都没有威胁的花瓶。这是她保护自己的可悲方法。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脚步声轻轻的在她身后响起。
“殿下。”
是一个声音尖细,不怎么起眼的小太监。他是新调来长乐宫的,负责打扫香炉。
萧鸾没有回头,只是疲惫的闭上眼:“本宫不是说了,都退下吗?”
那小太监没有退下。
他走上前,把一只鎏金香炉轻轻的放在萧鸾身边的矮几上。香炉刚清理过,还带着点温度。
然后,他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萧鸾缓缓的睁开眼,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那只香炉。
接着,她的瞳孔猛的一缩。
香炉光滑的底座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四周,确定大殿里没有别人,才伸出那只涂着红色指甲、微微发抖的手,迅速把纸条拈起,藏进袖子里。
她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废话,只有一行娟秀有力的小字。
“殿下,想不想换个活法?”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头剧震。
换个活法?
她做梦都想。
可是,谁?是谁在邀请她?
萧鸾死死的攥着那张薄纸,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她那双总是透着倦意的凤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光亮。
那光亮里有疑惑,有警惕,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