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穿透山洞的缝隙,劈开了黑暗。
云岫猛的睁开眼,她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身体也因为一个姿势僵的酸痛。怀里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探上玄寂的额头。那股吓人的滚烫退了大半,虽然还在发烧,但总算脱离了危险。他的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
他还活着。
自己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云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脸,那张曾让她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很脆弱。他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剪影,没了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感觉。
这种亲密让她感到恐慌。
云岫像被烫到一样,急忙抽回手臂,从玄寂身边挪开。身体离开时,那份温热还留在皮肤上,让她一阵心慌。
她胡乱的将那件带血的僧袍重新盖在玄寂身上,好像这样就能隔开昨晚的记忆。
饥饿和干渴感涌了上来。
云岫知道,不能再这么干等着。玄寂需要水和草药,她自己也需要食物恢复体力。
这个山洞虽然隐蔽,但待不久。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云岫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四肢,目光在昏暗的山洞里扫了一圈。这里除了石头和潮湿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洞口,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年来,在普渡寺那个牢笼里,她一直扮演一个弱女子。但在那之前,作为罪臣之女东躲西藏的日子里,她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最苦的环境下活下去。
她能认出哪些野果能吃,知道哪些植物能止血,也懂得怎么找野兽喝水留下的踪迹。这些被她刻意忘掉的生存本事,现在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云岫最后看了一眼洞里昏睡的男人,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走进了山林。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她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她很快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几株止血的草药,小心的采下来用衣角包好。然后,她顺着水声穿过林子,来到一条清澈的山涧旁。
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她俯下身喝了几口,又用一个捡来的干净竹筒装满了水。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离开时,一股冰冷的杀意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像一把刀抵住了她的后心。
云岫身体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她知道,凭对方的气息,自己只要一动,下一秒就是个死人。
是谁?
萧彻的人,还是普渡寺的追兵?
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就在云岫准备拼死一搏时,一个沙哑又激动到发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主子。”
这声“主子”,让云岫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的,一点点转过身。
只见三步外,一个穿黑衣、蒙着脸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他身形清瘦,像是和周围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他出声,根本没人能发现。
他低着头,但云岫能感觉到,那黑布下的眼睛,正用一种狂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墨尘……”云岫的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的念出了这个名字。
“属下在。”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更加沙哑,“主子,墨尘来迟,罪该万死!”
是他!真的是他!
是她安插在京城里的那把刀,是她父亲忠仆的遗孤,是她一手培养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影子!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终于联系上自己的人了!
“起来。”云岫强行压下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主子。”墨尘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怎么找到我的?”云岫问道。
“回主子,是您留在寒冰窟的凤凰图。”墨尘恭敬的答道,“那是我们约定的最高求救信号。属下收到京城内线的消息,马上潜入普渡寺,在冰窟外发现了图腾。然后就顺着您和……那人的踪迹,一路追到了这里。”
云岫明白了。她那步险棋走对了。
“外面的情况如何?”
“很不好。”墨尘的语气沉重起来,“太子萧彻围寺没结果,已经撤走主力,但留下了几千精兵,用搜捕逃犯的名义,把整个西山都封锁了。每个下山的路口都有重兵把守,查的很严。”
云岫的心一沉。
“普渡寺呢?”
“普渡寺也封山了。澄明长老说‘住持玄寂为妖女所惑,叛出佛门,罪无可赦’,联合长老院接管了寺里所有权力。现在的普渡寺也在到处找您和玄寂,说是要清理门户。”
好一个清理门户!
云岫冷笑一声。这意味着,不管是朝廷还是佛门,都容不下他们了。
“主子,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马上走。”墨尘沉声道。
“我知道。”云岫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墨尘,迅速返回了山洞。
当墨尘跟着云岫走进昏暗的山洞,看到躺在干草上、盖着血衣昏迷不醒的男人时,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玄寂!
就是这个男人!就是这个伪君子,囚禁、折辱他的主子,逼得她亡命天涯!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就毫无防备的躺在这,像一条待宰的狗!
“主子。”
墨尘的声音比洞外的风还冷。他缓缓的从腰间抽出一把薄薄的软剑。
“需要属下……处理掉这个后患吗?”
在他眼里,玄寂不是一个人,只是个需要清除的麻烦。
这一刻,山洞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云岫看着墨尘手里对准玄寂咽喉的剑,看着他眼里理所当然的杀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墨尘的提议是对的。杀了玄寂,百利无一害。他死了,就没人知道龙脉之匙的秘密,她可以彻底摆脱这个身份。他死了,太子萧彻最大的情敌就没了,她或许能换来萧彻更多的信任。他死了,她受的所有屈辱,也都结束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只要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墨尘的剑就会毫不犹豫的刺下去。
可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玄寂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他背上那些为她留下的伤口。
想起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取暖的那一夜。
想起他抓着她的手,一遍遍求着“别走”时那种依赖……
杀了他,然后心安理得的踩着他的尸体去换自己的前程?
云岫发现,她竟然做不到。
那份恨意里,不知什么时候掺杂了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主子?”
见她迟迟不下令,墨尘轻声催促。他的剑已经贴近玄寂的皮肤,再进一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住手。”
云岫终于开口,声音很沙哑。
“留他一命。”云岫转过身,不去看墨尘,也不去看地上的玄寂,只用冰冷的语气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他……还有用。”
“是。”
墨尘没再多问。
他收回了剑,杀气也跟着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影子,安静的站在云岫身后。
但他的目光,依旧冰冷的落在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
山洞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