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看着那只眼睛。她没尖叫,也没躲,只是撕下了中衣的下摆。裂帛声在石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抓过玄寂的手,一圈圈缠上,白布很快盖住了那只转个不停的竖瞳。
“闭嘴,别看。”云岫系了个死结,力气大得在玄寂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除非我让你动手,不然别把它露出来。”
玄寂看着手上的白布,呼吸总算平稳了些。撑裂皮肉的剧痛消失了,只剩下被布裹着的闷胀感。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云岫已经站了起来。
她捡起裴昭送来的金色铠甲,一件件穿好。护腕扣紧,发出一声“咔哒”。
“走。”云岫戴上头盔,只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天亮了,去跟咱们那位皇帝陛下算算账。”
……
金銮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门撞上墙壁,震落一片灰尘。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的回过头。
云岫穿着戎装,披风上还带着干了的黑血。她没有卸甲,没有脱鞋,大步踩在御道上。金属靴底磕着金砖,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龙椅上的老皇帝手一抖,刚端起的参茶洒了一身。
“云岫!你这是要造反吗?”老皇帝把茶盏摔在御案上,胡子都在抖,“没有传召就带兵器上殿,你是想弑君?”
云岫没说话。
她走到大殿中央,手腕一扬。
“哗啦。”
几十封密信飞了出去,劈头盖脸的砸在老皇帝身上。有的飘落在地上,有的挂在龙椅扶手上。
那是萧彻通敌卖国的证据,每一张上面都盖着北燕王庭的狼头印章。
“好好看看你的好儿子干了什么。”云岫按着腰间的剑柄,冷眼看着高台上的人,“为了那个位置,他拿北境三城换北燕铁骑。父皇,你这江山,要是再不换人守,就得改姓燕了。”
老皇帝捡起一张信纸。
手开始抖。越看抖得越厉害。
割地,赔款,送质子……每一条都在挖大雍的根。
如果只是争权夺利,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是卖国。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皇位就坐不稳了,非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不可。
“逆子……逆子!”
老皇帝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气得说不出话。
东宫烧成了废墟,北燕王子死在大殿上,北燕大军正在边境集结。
必须有人担这个责任。
必须有人给北燕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只剩下算计和狠心。
“传朕旨意。”
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透着一股阴冷。
“废黜萧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宗人府,终身圈禁,非死不得出。”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人敢求情。那些平日里巴结东宫的大臣,这会儿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云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就是皇家。
前一刻还是心头肉,后一刻就是替罪的弃子。
……
宗人府,天字号死牢。
这里常年不见光,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声。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稻草味和尿骚味。
“吱呀——”
铁门被狱卒打开。
云岫走了进去。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角落里的草堆动了动。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爬了出来。他的两条腿扭曲成奇怪的样子,在身后拖着,是被烧断了腿骨没接上。
萧彻。
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现在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他身上那件金贵的绸衣已经烂成了布条,还有几只老鼠在上面爬来爬去。
看到云岫,萧彻灰蒙蒙的眼珠动了一下。
“皇姐……”
萧彻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向云岫爬了两步,指甲扣着地面的石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云岫没说话。她走到萧彻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云岫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听说宗人府的伙食不好,我特意让人给你做了点清淡的。”云岫把碗放在地上,离萧彻的手只有半尺远。
萧彻盯着那碗粥,喉结滚了滚。
他饿了两天了。
但他没动。萧彻抬起头,死死盯着云岫,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哑又难听,跟破风箱似的。
“你要杀就杀!别假惺惺的!”萧彻猛的挥手,想打翻那碗粥。
云岫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背。
“啊——!”萧彻惨叫起来,想缩回手,却被云岫用力踩着碾了碾。
“杀你?”云岫蹲下身,看着萧彻扭曲的脸,“太便宜你了。”
“北燕王子死了,你的靠山倒了。父皇为了保住皇位,把你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这里。”
云岫松开脚,看着萧彻手背上血肉模糊的印子。
“我会让你活着。”
云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听起来却像在念一道恶毒的咒。
“我会让人给你治伤,给你送饭,让你死不了。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怎么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看着我怎么坐上那个你做梦都想坐的位置。”
萧彻的瞳孔猛的收缩。
“滚!你滚!”萧彻疯狂的吼着,抓起地上的稻草朝云岫砸过去。
云岫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慢慢享用。”
她转身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萧彻的咆哮和碗碟摔碎的声音。
……
三日后,朝堂。
气氛比前几天还要沉重。
一份来自北燕的国书摆在御案上。北燕可汗大怒,陈兵二十万于边境,扬言如果不交出杀害王子的凶手,就要踏平大雍京城。
凶手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站在武将首位的云岫,还有她身后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高大侍卫。
“陛下!”
礼部侍郎王大人扑通一声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北燕势大,我大雍刚经内乱,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战火啊!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还请……还请交出凶手,平息北燕怒火!”
“请陛下三思!”
一大半文官跟着跪下,头磕得砰砰响。
这就是所谓的主和派,也就是那一晚在东宫被吓尿裤子的那群人。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晦暗不明的看着云岫。
“长公主,你怎么看?”
云岫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
“交出凶手?”云岫走到王大人面前,“王大人是说,让我把救了你们性命的人,送去给北燕人千刀万剐?”
王大人不敢抬头,硬着头皮说:“玄寂大师虽有功,但他杀了北燕王子是事实。牺牲一人,保全大雍,这也是……这也是慈悲。”
“慈悲?”
云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呛啷!”
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了出去。
王大人的无头尸身喷出血来,溅了旁边几个官员一脸。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响成一片。
云岫甩掉剑上的血,一脚把王大人的尸体踢开。
“谁敢动我的人,这就是下场。”
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她对视。
“北燕要战,那便战。”
云岫转身面向老皇帝,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
“儿臣愿领兵南下,整合江南的钱粮和红莲水师,在长江建起防线。北燕的骑兵再厉害,也过不了长江!”
老皇帝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杀气腾腾的云岫。
他没得选。
京城有一半都在云岫手里,现在动她,就等于逼她马上造反。
“准。”老皇帝疲惫的挥挥手,“封长公主为征南大元帅,即日启程。”
……
京城南门。
长长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云岫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墙。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玄寂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她身侧。
他戴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左眼的金色被面具阴影遮住,右眼的红色在阳光下有些妖异。
他现在对外的身份,是长公主新收的面首兼侍卫,名叫修罗。
“走吧。”
云岫一拉缰绳。
队伍刚出城门十里,必经的官道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背着个大药箱,拄着一根枯木拐杖,大咧咧的横在路中间。
裴昭勒马,厉喝一声:“什么人!敢拦长公主的车驾!”
灰衣人没理裴昭。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玄寂。
“啧啧啧。”
灰衣人摇了摇头,发出一阵破锣般的笑声。
“好好一副金身,被人当破铜烂铁给砸了。这魔眼都长出来了,再不治,恐怕还没到江南,就要变成只知道吃人的怪物了。”
玄寂握着缰绳的手猛的收紧。
云岫眼神一凛,策马上前。
“你是谁?”
灰衣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那身破烂衣裳。
“我就是个被师门赶出来的弃徒,也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烂大夫。江湖上的人都叫我,鬼医。”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千两黄金,我帮你压住他手里的东西。这笔买卖,殿下做不做?”
云岫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说话颠三倒四,却一眼就看穿了玄寂底细的怪人。她没犹豫,从腰上解下代表皇室身份的九龙玉佩,直接扔了过去。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鬼医稳稳接住。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