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未曾见过原图,可绣好的那十位寿星姿态各异,或执杖、或捧桃、或对弈、或观梅。
眉目之间皆含笑意,那背景皆以虚实相间绣法呈现,远看如画,近看如生。
此项技艺极难达成,一针双线且正反异色,不仅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对于所用之人的绣工也有极大的要求。
阮令仪年纪如此之轻,却能做到这般地步。
以往一直冷静的神色也终于在此刻开始破碎开来,“这……是你一人所绣的?”
“是。”阮令仪极其平静,“若尚宫不信,可命人当场试绣,若是证明这些的确是我一人所为,还望崔尚宫能说话算话,将绣房给我换回来。”
听闻阮令仪如此自信的发言,崔尚宫冷哼一声。
“好!既然你如此自信,那便当众比试一场,你与尚衣局最精巧的三位绣娘共同竞秀,以半日为期限,谁所绣出的绣品更加优秀,则谁为胜者!”
“没问题。”
阮令仪答应的很是痛快。
先不说以自己的能力去刺绣这一幅绣图,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这几日她也曾观察过其他人所绣出的图示。
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
至于傅云谏为自己所争取的那些,阮令仪也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全部拿回来。
看阮令仪答应下来,周边几人心思各异,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这场比试很快开始。
仅仅只有半日时间,他们必须尽可能加快自己手底下的动作,这样才能保证完成。
那三名绣娘皆用宫中最为上等的丝线,加之本身的绣工扎实,图样工整,所绣出的童子眉目清晰,松针根根分明,已是上乘之作。
阮令仪不慌不忙。
展开自己带来的素绢,只用最普通的青灰丝线,针法比起他人却极为奇特。
乱针破墨绣,是先前跟着薛氏所学。
针脚看似杂乱,实则却层层叠叠,墨色由深至浅,最妙的是,绣出的童子眼神灵动,仿佛下一瞬便会开口答话。
尚衣局众人围观,却皆屏息无声。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颤抖着声音道:“这可是传闻中失传已久的破墨绣?听说只有前朝绣圣薛氏才掌握……你为何会此技?”
不只是那些绣娘,就连崔尚宫此刻也是同样诧异。
若是阮令仪早些将这一手技艺展露出来,他们又何至于在此刁难阮令仪?
阮令仪只是浅浅抬眸。
“家母,正是薛氏绣脉最后传人。”
殿内一片哗然。
阮令仪先前也总是为母亲感到不值,隐姓埋名嫁人不说,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却也还是不愿重出江湖。
虽然不知为何,可阮令仪并不愿母亲就此离去。
至少也要留下名号。
崔尚宫却是不断咬牙,如此一来,便证明阮令仪的水平确实要在他们之上,或许就连她都要被剥去官职。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崔尚宫冷冷注视着阮令仪:“即便如此,宫中绣品须守规制,你这绣法太过跳脱,不合礼法!”
“礼法?”阮令仪看似娇软,实则步步紧逼,“太后寿辰,求的是祥瑞与心意。”
“若只求规整,何不命人刻板印制?绣,本是心之所至,针之所行,若连一丝灵动都无,纵然工整,也不过是死物。”
这番话语让殿内众人不由得哑口无言。
他们都未曾想过,阮令仪非但技艺超群,就连说话也是如此咄咄逼人。
先前不是都说季明昱娶的妻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吗?
为何阮令仪如今这般?
所有人脑海之中都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更是觉得季明昱看错了人。
能够将如此明珠视若鱼目,到底是谁损失更多?
阮令仪显然也是看出了崔尚宫眼中的抗议,顿了顿,这才再度朝那边看去。
“尚宫,民女只是想要来为太后送上这一幅寿图,除此之外,并无他想,也只是想独自一人在宫外好好经营那间铺子。”
“若是尚宫相信民女,民女愿在此立军令状,二十日内,完成百寿图,若有一处瑕疵,任凭处置。”
这样的变故让整个尚衣局瞬间变得寂静。
崔尚宫也在快速思索,如此一来,对自己是否有利?
阮令仪这样的确是未曾跟自己有争夺权势的想法。
可她不得不防。
在这宫中,这么多年也是费尽心思才成功来到如今的地位,若是因阮令仪示弱而损失,那自己岂不是白费功夫?
要考虑的有很多。
就在此时。
殿外却突然传来清朗笑声:“好一个心之所至,针之所行。”
崔尚宫闻言脸色大变。
没想到自己如今只不过是在这尚衣局进行一场小小的比试,竟然能够将这位招惹过来。
看来即便是没有阮令仪,自己这位置也坐的没那样稳了。
内心止不住的懊恼。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刁难阮令仪,顺着阮令仪去做,即便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现在这般……
不管崔尚宫心中如何懊恼,此时,众人齐齐回身。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的老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之下缓步而来。
那人虽然穿着简单,可浑身却自带威仪。
阮令仪还在疑惑不解之时,忽然听到那名老妇人再度开口。
“太后听闻这尚衣局中为绣图起争执,特命我来看看。”
孙嬷嬷目光落在阮令仪绣好的绣品上,久久不动,终是叹道,“太后常说,绣品贵在有情,不在工巧,阮姑娘,你胜了。”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已经证明了阮令仪的说法。
而孙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
哪怕如今走路都快走不稳了,却也还是会在宫女的搀扶之下前来,足以证明太后对其的重视程度。
崔尚宫早已瑟瑟发抖。
孙嬷嬷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转身看了过去,语气微沉:“尚衣局协办,不得再行刁难,若误了寿礼,唯你是问。”
崔尚宫再不敢言,只得领命退下。
只要暂时还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那便不会有事。
对阮令仪也是多了几分忌惮。
等到这殿上再无他人,孙嬷嬷这才朝着阮令仪走近,轻轻抚摸着她手中的绣品。
“孩子,你母亲……可是薛明漪?”
阮令仪当场愣在原地,不明白孙嬷嬷为何会这般说话。
更不明白孙嬷嬷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
但还是点头。
孙嬷嬷闻言,眼中霎时间泛起泪光:“她是我故人……当年我便知总有一日,她的女儿会重新拿起那绣花针,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