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尧浮光倒是没有无视花隐的问题,也没有兜弯子,直接答道:“为他母亲治病,再续十年寿命。”
“啊,”花隐一捂嘴,“竟是这样。”
“嗯,他的母亲罹患恶疾,病入膏肓,遍寻名医而不治,他才应下此事。”
这么一说,花隐感觉小七的身影瞬间高大了几分。
只是刚冒出这个念头,尧浮光又道:“可他母亲患病,是因为他早些年赌博成性,赔掉家中所有家产,气死了他父亲,因而急火攻心,伤及根本。他不能说话,是因为负债累累,债主割去了他的舌头。”
说完,尧浮光看着花隐的眼睛问:“如今,你还认为,师父待他不好吗?”
“……”
花隐抿抿唇,又暗暗骂了小七一句,而后摇头。
这时尧浮光向自己身边示意了一下,伸手道:“来。”
花隐嗯了声,搭上他的手,膝行两步,端正跽坐在他身边,膝盖抵着他的腿。
尧浮光握紧她放在自己掌心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向她道:“等到下一回仙盟大比后,便解了这师徒契约吧。”
“……啊?”
这话来得突然,花隐反应不过来:“为何?”
“不想要。”
“不想要我吗?为何?是因为此番惹了事吗?”
“想要你,才不想要与你做师徒,总要在人前遮遮掩掩,令人厌烦。”
“……”
花隐默默抽走自己的手,往后退了退。
她皱起了眉,问道:“这里也是幻境吗?”
尧浮光收回手,淡淡道:“不是。”
“可你说话好奇怪……你骗我。”
“没有骗你。”
“我不信……等等,我瞧瞧,此处一定有破绽。”
花隐说着,起身四下里看看,一面张望,一面向门口靠近。
趁着查看门槛的功夫,她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找到流玉的时候,他对着一棵比两个花隐还要粗的树坐着,默默抠树上的树皮。
花隐把他的手拔开,劝他:“好了都过去了,别难过了。”
“难过,”流玉红着眼睛抽抽噎噎,“我已经……快要四千岁了,四千岁……竟然被骗去妖丹呜呜呜呜……”
“没事的,今日被骗,长个记性,今后便不会被骗了。”
“呜呜呜呜会,被骗是因为我笨,我笨,那今后一定还会被骗呜呜呜呜……”
“……好有道理。”
花隐和他一起坐下,想摸摸他的头,又收回了手。
斟酌了一下,她又道:“但是你能变回鹤吗?你这个模样,我不好下手。”
流玉抽噎着看了花隐一眼,变回了鹤身。
等他变回鹤身,花隐才摸了摸他圆圆的脑瓜顶,又顺着他的长脖子捋了捋毛,而后道:“被骗不过寻常事,便是活过几万岁,也是可能被骗的。”
“当……当真吗?”
“真,一万分的真,”花隐看向面前的大树,认真道,“不是有好些几万岁的神仙,动情后被骗得团团转的先例吗?”
“……哦。”
流玉的语气听起来好了一点,但他还是很纳闷:“为何要以这种事情骗人呢?我真的很伤心。”
“那便换一个,有了新的,便不会想着旧的。”
“不要,我知道我还会被骗……不行,我不敢……”
“那你便一直留在归一境吗?这样也不好吧。横竖总要面对的,不如先将堑吃完,今后可以顺遂些。”
流玉像只孵蛋的鸡一样卧在地上,听花隐这么说,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默默看向了面前的树。
好一会儿后,他才道:“人间确实有趣……等再过几日,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花隐一口拒绝,“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可以请别人带你去。”
……毕竟算算时日,宁萌他们应该快要回来了。
流玉闷闷地应了一声,将他的脖子搭在花隐肩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
接下来几日不是练功就是读书,花隐都没怎么与尧浮光说过话。
小七的模样一天天的憔悴起来,目光越来越呆滞,坐在门边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偶尔风过时,他的头发才会跟着风晃几下。
花隐一看见他,就会想起尧浮光之前说过的话,便也懒得理会他。
这般过了一段时间后,那本剑谱上的剑招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花隐实在无事可做,只能去找尧浮光和好。
趁着晨间尧浮光在屋前打坐,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等他结束。
可从晨间等到午后,等的快要饿晕过去,尧浮光也没有动一下。
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花隐站起身,殷勤地抬起手臂为他遮光。
这回,等到手臂举到发酸的时候,尧浮光终于开口了:“你回去。”
花隐正想他一直不理自己该怎么办,忽地听见他说话,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拒绝:“不要,我就在此处。”
尧浮光收了灵力,面无表情地起身:“好,那你在此处。”
说着,他自己进了楼内,门在他身后关了起来。
花隐迟钝片刻,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早知道什么都不说了……原先好歹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好了,门都进不去了。
无奈,她只能自己出去闲逛了一日,逛到天黑,从储物袋里取出毯子,躺在河边席地而睡。
正值月初,月光稀薄,满天繁星压得很低,明明暗暗。
耳边水声潺潺,摊开双手能摸到青草,顺着草根将手指插进土里,湿漉漉的土壤会裹住手指。
可过不了多久,指尖的凉意就会逐渐转为潮湿的闷热。
她拔出来插到旁边,凉意又包裹上来,没一会,又闷热起来。
如此重复几遍后,人越来越清醒,花隐索性坐起身,望向倒映着星空的河水出神。
望了很久,她低头解了衣带,扒了衣衫,鱼一样窜进了水里。
夜里的河水一片冰凉,便是有灵力护体,也还是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在水里泡了片刻后,她又很快地适应了过来。
默默放松身体,像流玉一样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前漂了一段,花隐感觉烦心事都消散了不少。
正在此时,水下似乎有什么又湿又滑的东西蹭了她一下,贴着她的后背游走了。
花隐吓了一跳,忙翻过身来,往旁边躲了躲。
可那东西又窜回来,贴着她的侧腰游过去,像是在邀请她一起玩一般。
花隐想了想,隔空取来流玉的夜明珠,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