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依旧喧嚣沸腾,少年天骄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他们对刚刚发生在西侧回廊的血腥冲突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觥筹交错的虚假繁华中。
刘能站在二楼阴影处,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他盯着高纯扶着黄晓明走回人群,盯着潘长贵迎上去嘘寒问暖,盯着高纯战队五人重新聚在一起……他们彼此搀扶,尽管带伤,却紧紧相依。
而他,只能独自站在这里。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肌肉因咬牙而微微抽搐。
精心设计的局,又破了。
“高纯……你还真是我的克星。”
刘能低声自语,声音里裹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忌惮如刺,嫉妒如火,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高纯总能化险为夷?
凭什么他身边总有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但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后院走去。
黑袍青年那边,需要有个交代。
想到那张隐在兜帽下的脸,刘能的后背莫名一凉。
……
宴会厅后院,密室。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抚上肌肤。
刘能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不适。
黑袍青年端坐正中。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气势摄人心魄,仅仅坐在那里,就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凝固成冰。
他身旁站着两名白银境护卫,气息深沉如渊,目光冰冷如刀,看向刘能时,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刘能躬身走入。
他脸上的阴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尽卑微的谄媚。
腰背弯得几乎折成九十度,脚步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与方才在宴会厅中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村长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黑袍青年抬眼看他,声音沙哑阴冷,如同来自地狱深处:
“事情办得如何?高纯那边,摸清底细了吗?”
刘能心中一紧,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面上却维持着恭敬:
“回……回大人,高纯的实力已经基本摸清。真实修为青铜境五星,掌握两门青铜级顶尖术法:三级雷影和弹指金剑。
战斗经验丰富,指挥若定,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黑袍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好!越强越好!这样的人傀,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刘能,刘能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无处可逃:“那活捉的计划呢?你准备怎么做?”
刘能额头渗出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痒痒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连忙将宴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声音越来越低:“大人,属下原本安排了李家村的李凤仙出手,把人引到密室中瓮中捉鳖。
可那高纯太过狡猾,一个人冲进去,十几息……十几息就把人救出来了……”
说完,他低着头,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眼前这位黑袍大人最恨的就是失败。
上次在密林败给高纯战队,已经成为他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现在自己办事不力,万一触怒了他……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凝固得让人窒息。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片刻后,黑袍青年忽然笑了。
笑声阴恻恻的,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像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
“刘能,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刘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希冀。
黑袍青年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刘能心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能,兜帽下的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可见。
阴鸷如毒蛇,冷厉如刀锋。
“因为你够聪明,够狠,够有野心。”
他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咬牙。你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能的肩膀。
那手掌冰凉如铁,透过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刘能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但他生生忍住了,甚至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黑袍青年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得让人心底发寒,仿佛数九寒天里突然吹来一阵暖风,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纯若那么容易对付,也不配做我的猎物。你继续按计划行事,只要最后能活捉他,我不会亏待你。”
刘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连忙躬身,声音因庆幸而微微发颤:“多谢大人体谅!多谢大人!”
黑袍青年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那边进度太慢了。我需要你加快速度,最好在今天宴会结束之前,把高纯拿下。”
刘能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大人,宴会结束之前?这……”
黑袍青年抬手制止他,淡淡道:“我自有安排。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密室外走去,黑袍在身后拖曳,像一道流动的阴影。
刘能怔了一瞬,连忙跟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隐藏在藤蔓和乱石之后,若不是有人带领,根本不可能发现。
洞口有两名白银境护卫把守,散发出的玄力气息比密室中的那两人还要强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看到黑袍青年,他们微微躬身,无声地让开了路。
刘能跟着黑袍青年走入山洞。
洞内别有洞天,被开凿成一座巨大的地牢。
墙壁上镶嵌着照明的玄晶灯,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地牢中的一切。
那光芒惨淡得像死人的眼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刘能的目光扫过地牢,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地牢深处,关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人,两个老者。
那中年人,正是他的父亲——刘康山。
刘康山被锁链穿透锁骨,整个人吊在墙上。
锁链从伤口穿过,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色的骨茬。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成缕,头发披散,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刺人心。
那两个老者,是刘家村的白银境村老长辈——刘伯远、刘伯通。
两人同样被锁链穿透锁骨,关在隔壁的牢房中。
他们气息萎靡,面色苍白如纸,但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火焰宁死不灭。
刘能的脚步顿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想到,父亲和两位村老长辈,竟然被关在这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与人推杯换盏的时候,他的亲人正在这里受苦。
黑袍青年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恶趣味:“怎么?不认识你父亲了?”
刘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刘康山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愤怒如烈火,失望如深渊,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如针扎般细微却真实。
但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逆子!你还敢来见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父亲对儿子的威严,是长辈对晚辈的训斥:
“你这个畜生!背叛东辰帝国,投靠邪宗,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刘能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满是骄傲和期许,现在只剩下愤怒和失望。
刘伯远村老也破口大骂,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字字如刀:“刘能!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教你修炼,教你做人,你就这样回报我们?!
投靠人傀宗!?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炼人成傀,丧尽天良!”
刘伯通村老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可惜口中早已干涩,只啐出一口血沫:
“呸!白眼狼!刘家村的耻辱!我们就算是死,也不会跟你这种畜生同流合污!”
骂声如刀,一刀刀剜在刘能心上。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撕碎,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他必须忍住。
黑袍青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出好戏。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刘能,你不劝劝你父亲和两位村老?他们要是愿意归顺,我可以网开一面,让他们加入人傀宗。”
刘能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一丝期盼:父亲,求你了,服个软吧,就这一次。
刘康山怒目圆瞪,厉声道:“加入人傀宗?!做梦!我刘康山生是东辰帝国的人,死是东辰帝国的鬼!绝不会背叛帝国,投靠邪宗!”
刘伯远也冷笑,笑得咳出血来:“人傀宗?一群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也配让我们归顺?刘能,你醒醒吧!跟着他们,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伯通更是直接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那闭眼的动作,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刘能心痛。
这是彻底的放弃,彻底的失望。
刘能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
心中的情绪复杂至极——羞耻、愤怒、委屈、不甘、痛苦……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亲,两位叔伯,你们听我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人傀宗确实曾经是邪宗,但现在时代变了,现在已经不是宗门时代了,现在进入了帝国时代,他们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有顶级的功法,有海量的资源,有后天神通!加入他们,我们刘家村可以变得更强,可以走出九阳镇,走出平安县!
我们可以不再仰人鼻息,不再被人当作蝼蚁!”
刘康山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讽刺:“所以你就背叛帝国?放弃刘家村的三品玄脉,带着全村人去南荒森林当老鼠?”
刘能急道:“父亲,南荒森林虽然危险,但资源更多!我们可以……”
“闭嘴!”刘康山厉声打断他,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山洞都仿佛在颤抖。
“我刘康山活了五十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可以’!我只知道,做人要有骨气,要有底线!背叛帝国,投靠邪宗,这种事,我死也不会做!”
刘能脸色涨红,嘴唇嚅动着,还想再说什么。
刘伯通忽然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冰冷刺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能,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吗?”
刘能一愣,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要说这个。
刘伯通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父亲跪在族长门前求取治疗玄丹。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都跪烂了,才求来那颗丹,救回你一条命。
之后,族长心疼你父亲,破例让你进了刘家村玄脉核心处的修炼室。这些年,刘家村供你修炼,供你成长,你就这样回报刘家村?”
刘能脸色发白,血色瞬间褪尽。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把钝刀来回锯着,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刘伯远也开口了,声音里满是苍凉:“你十二岁那年,在南荒森林遇险,是我拼了老命把你救出来的。
那一战,我差点死在玄兽爪下。我身上那道疤,从左肩到右腰,到现在还在。你就这样回报我?”
刘能低下头,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烫,视线渐渐模糊。
心中如同翻江倒海,无数记忆涌上心头:小时候的疼爱,成长中的教导,每一次危难时的挺身而出……
刘康山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心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儿子,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向帝国请罪。
你年轻,天赋好,帝国会给你机会的。爹不想看你走上绝路啊……”
最后一句话,刘康山的声音哽咽了。
刘能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满是血污的脸,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两位叔伯失望到极点的眼神。
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搅了搅。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背着他去镇上看病。那天也下着雨,父亲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着他,自己淋得透湿。
父亲一路走一路给他讲故事,讲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讲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第一次到修炼场,两位村老手把手教他近身格斗术。
他学得慢,他们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们拍着他的脑袋说:“小能有天赋,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想起了刘家村的村民,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叫他“少村长”的同龄人。每次他修炼有成,他们都会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他们都是他的亲人。
他们都是他的根。
可是……
刘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腥味,有铁锈味,有眼泪的咸味。
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然。
那决然像寒冰,把他所有的感情都冻结在心底。
“父亲,两位叔伯,你们说的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但正是因为记得,我才更要往前走。”
他看向父亲,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刘家村,守着一条小小的三品玄脉,做一只井底之蛙。
我想变强,我想走出九阳镇,我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人傀宗能给我这些。顶级功法,海量资源,后天神通......这些东西,帝国给不了我。士族垄断了一切,我们草根出身的玄者,永远只能在底层挣扎。永远!”
“父亲,你甘心吗?你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子里,碌碌无为地老死?你甘心看着那些士族子弟高高在上,而我们只能仰望?”
刘康山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变成了悲哀。那悲哀像深海,深不见底。
“儿子,你说得对,帝国确实有很多不公平。士族垄断资源,草根玄者难以出头。”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但这不是你背叛帝国的理由。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去争,去拼,去抢。
输了,那是命。赢了,那是本事。
但投靠邪宗,出卖同胞,换取资源和力量……这种事,不是人干的。”
他顿了顿,看着刘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子,你还是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刘能的心脏。
刘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伯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刘能,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吗?野心就是野心,别说得那么好听。别把自己包装成什么受害者。”
刘伯通更是直接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那闭眼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刘能心寒。
刘能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剥了皮。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黑袍青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刘能,你父亲和两位村老,似乎不太领你的情啊。”
刘能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黑袍青年缓步走到刘康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蝼蚁:
“刘康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归顺人傀宗,你不但可以继续当刘家村的村长,还能享受人傀宗提供给白银境的待遇。你儿子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你难道不想和他团聚?”
刘康山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黑袍青年,那目光里有轻蔑,有不屑,有宁死不屈的傲骨:“做梦!”
黑袍青年笑了,笑容阴冷如蛇,让人不寒而栗:“好,很好。”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白银境护卫,淡淡道,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杀两个,留一个。”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刘伯远和刘伯通的牢房前!
刘能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不要……!”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名护卫出手如电,包裹着淡红色玄力的一掌,拍在两人天灵盖上!
砰!砰!
两声闷响,像两个西瓜同时炸开。
刘伯远和刘伯通的身体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鲜血从七窍流出,染红了地面。
那红色刺眼得让人发疯。
刘能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他呆呆地看着两位村老的尸体,脑海中一片空白。空白之后,是无边的黑暗。
这两位村老长辈,从小看着他长大。
他第一次修炼,是刘伯远手把手教他运转功法的。他记得刘伯远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他第一次去南荒森林历练,是刘伯通一路护着他的。遇到玄兽时,刘伯通总是挡在他身前。
他十二岁那年遇险,是刘伯远拼了老命把他救出来的。刘伯远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自己差点死在路上。
可现在,他们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就因为他。
刘能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夺眶而出。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
他想要冲上去,想要抱住两位村老的尸体,想要做点什么。
但黑袍青年一个眼神,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黑袍青年看着他,眼中满是玩味,那玩味里还有满足,有得意。
他缓步走到刘能面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狗,却每个字都像毒针扎进刘能心里:
“刘能,心疼了?”
刘能双眼血红,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咬出了血。
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黑袍青年的喉咙,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黑袍青年笑了,笑容阴冷而满足。
他喜欢看这种眼神。
喜欢看别人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眼神。
喜欢看别人明明想杀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眼神。
这就是驯狗的过程。
先给骨头,再抽鞭子。
让他尝到甜头,再让他痛到骨髓。
让他恨,却又离不开。
让他怒,却又不敢反抗。
只有这样,才能养出最忠诚的狗。
“记住这种感觉。”
黑袍青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刘能心里,在心底最深处盘踞下来。
“记住是谁杀了你的两位叔伯。是那两个护卫杀的,但他们是听我的命令。所以,归根结底,是我杀的。”
他伸手,拍了拍刘能的脸。
那手掌冰凉如铁,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就像主人在拍打自己的狗。
“你恨我吗?”
刘能浑身颤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黑袍青年继续道,声音里满是恶意:“恨就对了。但你拿我没办法。因为你太弱了。你只能看着我杀你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能,像在看一只蚂蚁:“这就是弱者的悲哀。刘能,你想一直做弱者吗?”
刘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鲜红的血,和他两位叔伯的血混在一起。
黑袍青年满意地笑了。
他转身,看向牢房中的最后一人——刘康山。
刘康山看着两位老友的尸体,眼中满是悲痛和愤怒。
那悲痛如海深,那愤怒如火烧。他看向黑袍青年,厉声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畜生!你会有报应的!”
黑袍青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报应?我等的就是报应。”
他缓步走向刘康山,右手虚抬,猛拍胸口一下,一滴精血从指尖凝聚而出。
那滴精血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隐隐有符文在其中流转,像是活物在蠕动。
刘能看到那滴精血,脸色大变,嘶声道,声音凄厉得像濒死的野兽:“不要……!大人!求求你!不要动我父亲!”
他拼命挣扎,却被白银境护卫的气势镇压,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噩梦,明明想跑,却一步都迈不动。
黑袍青年头也不回,淡淡道,语气就像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能,你父亲太不识时务了。我本来想留他一命,让他加入人傀宗,和你父子团聚。可他不领情,那就没办法了。”
那滴精血缓缓飘向刘康山的眉心,像一只嗜血的虫子。
刘康山怒目圆瞪,拼命挣扎,却被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锁链哗啦啦响,却挣不脱分毫。
“父亲……!”刘能嘶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精血没入刘康山眉心。
刘康山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深处有诡异的红光闪烁,像两团鬼火在燃烧。他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停止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看向黑袍青年,机械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主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同时插进刘能的心脏。
刘能整个人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在碎裂,在化为齑粉。
他的父亲,那个从小教他做人、教他修炼、教他要堂堂正正的男人,那个背着他去看病、给他讲故事的男人,那个对他说“儿子,做人要有骨气”的男人。
此刻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自我的傀儡。
“父亲……父亲……”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父亲,却够不着。
他和父亲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黑袍青年转身看向他,眼中满是满意,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他再次走到刘能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恨意,有绝望,有挣扎……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又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黑袍青年喜欢这样的眼神。
这是绝望的眼神,是屈服的眼神,是被驯服的眼神。
他伸手,像抚摸一只狗一样,轻轻抚摸着刘能的头顶。
那手掌冰凉,动作轻柔,却让刘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能,记住今天。记住是谁杀了你的两位叔伯,是谁把你父亲变成了傀儡。”
他的声音温和,温和得让人心底发寒,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晚辈。
“记住这种恨。然后,带着这股恨,好好替我办事。等你变强了,说不定有一天,可以找我报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嘲讽和挑衅:“但在此之前,你要乖乖听话。明白吗?”
刘能低着头,浑身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
眼中满是泪水,但泪水之下,是无边的恨意,是无尽的冰冷,是燃烧的复仇之火。
那恨意如此强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看向黑袍青年,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从地狱里挤出来:“明、白、了。”
黑袍青年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能,眼中满是驯服成功的得意,像在看一条终于学会摇尾巴的狗。
他转身,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能,淡淡道:“好好收拾一下,待会儿还要继续主持寿宴。别让人看出破绽。”
说完,他带着两名护卫消失在夜色中。
……
山洞中,只剩下刘能,和两具尸体,一具傀儡。
刘能跪在地上,看着父亲那张麻木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撕成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去镇上看病,一路走一路给他讲故事。
父亲的声音很好听,讲的故事也很有趣。他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
他想起自己开辟气海、成为玄者时,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他转了好几圈。父亲说:“我儿子是天才!将来一定有出息!”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儿子,做人要有骨气,要有底线。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本。”
可现在,父亲变成了傀儡。
而他自己,成了罪魁祸首之一。
刘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血腥味,有眼泪的咸味,有绝望的味道。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那决然像寒冰,把他所有的软弱都冻结在心底。
他站起身,走到刘伯远和刘伯通的尸体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两位叔伯,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你们的仇,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那个黑袍畜生,为你们报仇。我发誓。”
他转身,走到父亲面前。
看着父亲那张麻木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脸颊。
那脸颊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死人的脸。
“父亲,对不起。是儿子不孝,害你变成这样。”
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滴在父亲脸上。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依旧空洞。
“但你放心,儿子不会一直弱下去的。儿子会变强,会变得很强很强。到时候,儿子一定想办法救你,让你恢复神智。”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如果救不了你……那儿子就亲手送你走,然后去下面陪你。”
他跪下,朝父亲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那鲜红的血,滴在地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然后站起身,擦干眼泪,大步朝洞外走去。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洞深处,刘康山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月光透过洞口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那张脸曾经那么慈祥,那么骄傲,现在却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刘能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
回廊中,刘能独自走着。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但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的画面……
两位叔伯的尸体,瘫软在地。鲜血从七窍流出,染红了地面。
父亲的眼神,从愤怒到涣散,最后变成空洞。
那个曾经充满慈爱和骄傲的眼神,永远消失了。
黑袍青年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耳边回响:“记住这种恨。”
刘能握紧拳头。
他当然会记住。
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句话,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他会把今天的一切刻在骨头上,烙在心里,永不忘记。
黑袍青年以为这样就能驯服他,让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可他错了。
刘能心中冷笑。那冷笑冰冷刺骨,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他是自私,是利益至上,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牺牲任何人。
但他也有底线。
他的底线,就是亲人。
黑袍青年杀了他的两位叔伯,把他父亲变成傀儡,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彻底屈服?
做梦。
他会忍,会等,会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会像一条毒蛇一样蛰伏起来,等待时机。他会变得比黑袍青年更强大,更残忍,更无情。
等他足够强的那一天,他会亲手把黑袍青年踩在脚下,让他尝尝被炼成人傀的滋味。
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让他也尝尝这种撕心裂肺的痛。
至于现在……
刘能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标志性的热情笑容。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热情、谦逊、得体。
没人能看出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他走回宴会厅,走进那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假象之中。
……
宴会厅内,依旧喧嚣沸腾。
少年天骄们推杯换盏,畅谈未来,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们笑着,闹着,说着未来的理想,做着年少轻狂的梦。
刘能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和每一个遇到的少年天骄寒暄。
他的笑容依旧热情,他的话语依旧得体,他的姿态依旧谦逊。他和这个碰杯,和那个说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的两位叔伯死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的父亲变成了傀儡。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埋下了怎样的仇恨。
他走到角落,远远看向高纯战队的方向。
高纯正扶着黄晓明,和潘长贵说着什么。高承志、李道丘、王虎围在身边,五个人虽然都带着伤,却依旧聚在一起,相互扶持。
他们的笑容那么真实,他们的感情那么真挚。
刘能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羡慕,嫉妒,恨。
他也有过这样的兄弟。
他也有过这样的亲人。
可现在,都没了。
“高纯,你真的很幸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这么好的兄弟,有这么好的家人。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愿意为你拼死拼活。”
“而我……”
他低下头,握紧酒杯,指节发白。酒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里面的酒液荡起涟漪。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那笑容完美无缺,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眼底深处,是无边的阴狠,是燃烧的复仇之火,是再也无法填满的深渊。
“既然我已经没了退路,那就往前走。”
“挡我者死。”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
后山山洞中。
刘康山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月光透过洞口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远处,宴会厅的喧嚣隐隐传来。
那些笑声,那些欢呼,那些推杯换盏的声音,和他无关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人傀。
一具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自我的傀儡。
夜风呜咽,像在为谁哭泣。
又像在为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