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村,后山山洞。
惨白的玄晶灯光劈开黑暗,照亮了牢房中的一切。
两具无头尸体瘫软在地。
刘伯远、刘伯通。
鲜血流出,已经凝固发黑,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那红色刺眼得让人发疯。
还有一具……人傀。
那具人傀就站在牢房角落,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姿势扭曲。
那是被炼化瞬间定格的姿态,半抬的手臂,微曲的膝盖,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处一片死灰,没有任何焦距,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可就在这一瞬。
那枯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像夜空流星,一闪即逝。
但它确实存在着。
刘康山还活着。
他的胸口处,一块古朴的石头正散发着淡淡的神魂暖意——刘家祖传的“护心石”。
那石头只有核桃大小,通体青灰色,此刻却像一颗微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释放着神秘的力量,滋润着他即将被吞噬的神魂。
刘康山能感觉到……
那股来自黑袍青年姬无命的神通血液,像无数条毒蛇,正在他的经脉中游走、啃噬、侵蚀。
他的肌肉在僵硬,他的关节在凝固,他的血液在变冷。
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刺痛、麻木、失去知觉。
但护心石的力量,像一盏孤灯,守护着他最后的清醒。
他在心里嘶吼:“我……我是谁……”
脑海深处,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像破旧留声机里传出的残破录音,像被撕碎的纸张拼凑起来的只言片语。
“刘……刘康山……对……我是刘康山……刘家村的村长……”
他努力抓住那一点清明,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浮木在惊涛骇浪中起伏,随时可能被吞没。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它,指甲扣进木头里,扣得鲜血淋漓。
他还记得……
“刘能……那个畜生……我儿子……”
脑海中闪过一张脸。
那是他的儿子。
那张脸曾经那么稚嫩,那么乖巧。
五岁时趴在他背上,听他讲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十岁时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他跪在族长门前求药,跪了一夜,膝盖都跪烂了,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十五岁去南荒森林历练回来,浑身是伤,却笑得那么灿烂,说“爹,我猎到玄兽了,我给你带了玄兽肉”。
可现在那张脸扭曲着,站在黑袍人身边,眼睁睁看着……
“伯远……伯通……”
画面再次闪过。
刘伯远的脑袋被拍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看着刘能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那眼神像是在说: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伯通的身体软倒在地时,他的手还伸着,伸向刘能的方向。
那只手曾经拉着刘能的手,教他握刀,教他运功,教他做人。
那只手曾经在刘能十二岁遇险时,把他从玄兽爪下拖出来,自己背上从左肩到右腰被撕开一道血口,差点死在路上。
可现在,他们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就因为他儿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啊啊啊啊啊……!”
那嘶吼声震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拼命撞击笼子。
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如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因为他现在是“人傀”。
他必须装下去。
他必须在两个白银护卫的眼皮底下,装成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在心里默念:“刘家村……还等着我……我倒了……刘家村就全完了……”
他很清楚后果。
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骄齐聚刘家村。
潘长贵、高纯、黄晓明、李凤仙……那些名字他一个个数得出来。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他们都是各村的希望,各村的未来。
若他们全部死在这里,即使刘家村的人能活下来,能逃得过其他三十五村父母的疯狂报复吗?
那些父母会疯狂,会燃烧,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刘家村淹了!
一人一把刀,都能把刘家村的人剁成肉酱!
这一切,都因为刘能——他的儿子!
那个畜生!
他在心里嘶吼:“那个畜生造的孽……老子来还!”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像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浇筑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
关节处传来刺痛——那是血液凝固、关节僵化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在里面搅动。
但他必须忍着。
姬无命离开时,他还活着。
那两个白银护卫离开时,他还活着。
他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山洞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到一切归于寂静。
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一百……一千……
他不知道数了多久,只知道必须等,等到足够安全。
可他能感觉到……
“记……记忆……在消失……”
他拼命回想刘能小时候的样子。
三岁那年在院子里追蝴蝶,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跑过去抱起来,刘能抱着他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
八岁那年第一次握刀,小手握着刀柄直发抖,他说“儿子不怕”,刘能咬着嘴唇点头,一刀劈下去,把木桩劈成两半,然后回头冲他笑,笑得那么得意。
十二岁那年从南荒森林回来,浑身是血,他吓得腿都软了,刘能却笑着说“爹,我没事,你看,我猎到玄兽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玄兽肉,还带着体温。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在他脑海中模糊、消失、化为空白。
“感……感情……在变淡……”
他试图感受对儿子的愤怒。
那个畜生,背叛帝国,投靠邪宗,害死两位叔伯!应该恨他!应该骂他!应该打断他的腿!
可那些愤怒,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触不到,也燃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恨,可那种情绪就像隔着玻璃看火焰——能看到光,却感受不到温度。
他试图感受对老友的悲痛。
伯远、伯通,从小看着他长大,和他一起扛起刘家村,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为村里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们死了,死在他面前,他应该痛,应该哭,应该撕心裂肺!
可那些悲痛,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他心中抽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沙滩。
只有理智,还在。
冰冷、清晰、残酷的理智。
护心石的力量在减弱。
那微弱的灵魂暖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那极限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再不动手,他将彻底变成一具没有自我、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在心里咆哮:“行……行动……必须行动……”
他动了。
动作很慢,很僵硬。
他的膝盖弯曲,发出“咯吱”一声——那是关节僵化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他的手臂抬起,一寸一寸地抬起,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顿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迈出第一步。
脚掌落地时,他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
他的脚像一块木头,他的腿像两根铁棍,他的身体像一具不属于自己的机械。
但他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行走的垂死者,每一步都像在用尽最后的生命。
关节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越来越清醒!
他走到地牢角落,那里有一块看似普通的山石。只有历代村长知道,这块石头后面藏着什么。
他用僵硬的手摸索着,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对不准位置。那手指像几根木棍,不听使唤,不听指挥。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凹槽。
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
轰隆隆……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石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暗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黑洞洞的,看不清尽头。
那是刘家村祖辈留下的秘密通道,只有历代村长知道。姬无命占领山洞时,根本没有发现!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阶。
刘康山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他的身体太僵硬了,下台阶时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墙壁上的青苔冰凉湿滑,他的手指插进去,扣住石缝,借力前行。
甬道尽头,是宽阔的监牢。
石室很大,足有百余平米。
墙壁上镶嵌着玄晶灯,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地上铺着干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骚臭、血腥的腥甜、还有绝望的气息。
关着百余位玄者!
他们是刘家村剩下的所有青铜玄者,其中有刘家村的骨干力量!
他们没有投靠人傀宗,宁死不肯交出精血,被关在这里已有数日!
此刻,他们一个个靠坐在墙壁上,或躺或卧,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他们的玄力被禁锢,身上锁着精钢锁链,锁链穿透锁骨,从伤口穿过,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色的骨茬。
当刘康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愣住了。
一个靠墙坐着的中年人最先抬起头——刘铁山,青铜九星,刘康山的堂弟,刘家村的狩猎队长。
他的锁骨被锁链穿透,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
他挣扎着站起身,锁链哗啦啦响。他盯着门口那个僵硬的身影,瞳孔骤缩,失声道:“村……村长?”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
当他们看清来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村长吗?
那具身体僵硬如机械,姿势扭曲怪异,眼神空洞却透着疯狂清醒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枯井深处燃起的鬼火,死人脸上挤出的笑容,绝望到极致后的疯狂!
痛苦、愧疚、决绝、疯狂……还有燃烧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让他们心脏一紧,血液凝固。
“嘘……”
刘康山艰难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
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臂抬起时一顿一顿的,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对不准嘴唇。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
然后他开始救人。
他走到刘铁山面前,伸出双手,握住那根精钢锁链。
那锁链有婴儿手臂粗,精钢锻造,坚韧无比。
他用力。
没掰动。
他的身体太僵硬了,他的力量太弱了。
那锁链纹丝不动,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刘铁山看着他,眼眶发红:“村长,您……”
刘康山不听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那吸气声沙哑干涩,像破旧风箱拉动的声音。然后再次用力。
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些变化。
被神通血液侵蚀后,他的身体虽然更加僵硬,但也更加强悍!这具傀儡之躯,有着远超常人的强度和力量!
锁链开始变形。
一寸,两寸,三寸……
“咯嘣”一声!
精钢锁链生生断裂!
刘铁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那是精钢锁链啊!就算老村长全盛时期,也不可能徒手掰断啊!
刘康山没有停顿,又去掰下一个人的锁链。
“咯嘣!”
“咯嘣!”
“咯嘣!”
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那是精钢断裂的声音,也是希望破土的声音。
每掰断一根锁链,刘康山的手臂就颤抖一下。
那些锁链太硬了,他的手指开始变形。
指甲翻起,皮肉撕裂,露出森森白骨。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痛觉早就消失了。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握住,用力,掰断。
握住,用力,掰断。
终于,他开口了。
“救……救人……”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像破布撕裂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结结巴巴。
“宴……宴会厅……三十六村……天骄……救他们……刘家村……才能……活……”
刘铁山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处一片冰凉。
那是死人的温度,是傀儡的体温。
他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村长,您跟我们一起走!”
刘康山僵硬地摇头。
脖子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嘴角扯动,试图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状。
嘴唇歪向一边,脸颊肌肉抽搐,眼睛却依旧空洞。那不像笑,像死人脸上被强行扯出的表情。
但刘铁山看懂了。
那是笑。
那是村长在对他笑。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碎。
“我……走不了了……”
刘康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用尽的留声机发条,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我……被人傀宗……神通血液……侵蚀……记忆……在消失……感情……在变淡……很快……我会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脑海中搜索那些即将消失的词汇:
“你们……听我说……刘家村……全靠你们了……伯通伯山……已经没了……伯亮他们四人……早已成人傀……”
“村长!”刘铁山嘶声大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如血,“您不能这样!您是我们村长!您要活着!您要带我们杀出去!”
刘康山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
是愧疚。
是告别。
“别……别废话……”
他猛地推了刘铁山一把。
那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臂抬起,手掌推出,整个过程用了三秒。
但那力道却大得惊人,把刘铁山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快……救……人!宴会厅……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骄……还等着……我们去救!刘能……那个畜生……造的孽……我们不能让……刘家村……陪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那痛苦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像一把刀插进心脏,在里面搅动。
那痛苦来自一个名字,一个即将被他遗忘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告诉……刘能……那个畜生……我……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说完,他艰难转身。
他的背影僵硬如机械,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被囚禁的人。
那背影在昏暗的牢房中,像一座燃烧的山!
刘铁山想要追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铁山哥!村长他……”
“别说话!”刘铁山狠狠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咬出了血。他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快救人!我们要去宴会厅!不能让村长白死!”
很快,一个又一个玄者被解救。
锁链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咯嘣!咯嘣!咯嘣!”
每一声断裂,都像一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获救的玄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去救其他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救人的行列。
他们相互搀扶,相互帮助,相互鼓励。
“来,我帮你!”
“小心,别碰到伤口!”
“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
牢房中原本死寂的气息,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是愤怒,是复仇的火焰!
很快,整个大牢中百余名青铜玄者全部获救!
他们身上的锁链被清除,禁锢玄力的封印被解除。
那些被禁锢消失已久的玄力,终于重新在体内流淌!那种力量回归的感觉,让他们热泪盈眶!
刘铁山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喝道:“所有人,迅速组成战队!五人一组,攻击、防御、刺客、辅助、控制!有战队的按原战队集合,没有的现场组队!快!”
百余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虽然被囚多日,虽然身上带伤,但那股属于玄者的战斗本能还在!那股属于刘家村的血性还在!
片刻之后,二十余支五人战队全部组建完毕!
他们齐刷刷站成队列,看向那个依旧在牢房中僵硬站立的身影。
刘康山站在最前面。
他背对着他们,身形僵硬如机械,一动不动。
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空洞。
但他站在那里。
像一座山。
刘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村长,我们准备好了。”
刘康山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依旧空洞,但空洞深处,有一丝光芒在燃烧。
他抬起手,指向山洞出口的方向。
那动作很慢,很慢,但他的意志如铁,不可动摇。
“走。”
只有一个字。
沙哑,干涩,却像惊雷炸响!
……
刘家村后山,密林深处。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破碎的白布。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如同鬼魅。
潘大安,白银二星。潘小安,白银一星。
他们是潘长贵的贴身护卫,潘家最忠心的家臣。
他们跟随潘长贵多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成为潘家的骄傲。
为了潘长贵,他们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此刻,他们肩负着整个宴会天骄们突围的希望——找到刘家村被囚禁的玄者,救出他们,揭穿刘能的阴谋!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黑袍青年姬无命和刘能已经自曝了身份,整个宴会厅的少年天骄们就像入了狼窝的羊群,正在瑟瑟发抖。
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念头:成功执行小公子潘长贵的命令。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呼吸很匀,气息完全收敛。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像两只猎豹,寻找着猎物。
可当他们看到山洞洞口时,倒吸一口凉气。
洞口处,两名白银境强者,赫然在看守!
他们站在洞口两侧,气息强悍如渊!那玄力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至少是九星!甚至有可能是半步黄金!
而他们两人,一个白银一星,一个白银二星。
这怎么打?
潘大安额头渗出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痒痒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拼命压抑着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潘小安同样如此,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两人对视一眼。
潘大安的眼神:完了。
潘小安的眼神:怎么办?
潘大安的眼神:没办法。
潘小安的眼神:公子怎么办?
潘大安的眼神:只能带公子逃。
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绝望,看出了无奈,看出了焦急。
只要他们敢动,两个白银九星瞬间就能把他们撕碎!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自家公子潘长贵赶紧逃!能逃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两人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向洞口!
一名守卫被人从背后偷袭!
偷袭者一出手就是大威力符箓。
那是四品攻击符箓“烈焰爆”,爆炸时火光冲天,热浪扑面!
轰轰轰……
又是几声巨响。
几柄玄器投向另一名守卫,骤然自爆。
都是一些三品四品的白银级别玄器,自爆时的碎片四散飞溅,杀伤力惊人!
两人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这不是刘家村的村长刘康山吗?
再仔细一瞧,他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机械,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这模样……莫非是人傀?
与宴会厅里那四名人傀相比,眼前这个刘康山显得更加死板,傀儡的特征也更为明显。
“难道刘康山刚被炼成了人傀?”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确认了这个猜测。
这样一来,他们也明白了为什么刘康山比宴会厅那四名人傀更加僵硬、更像傀儡。
因为他是刚被炼成不久的,身体尚未恢复基本的智能。
而宴会厅那几名人傀,显然已被炼制多时,行动举止已接近常人,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这就是人傀宗后天神通“人傀“的恐怖之处。
这门神通一旦练成,施法者心脏处便会凝结出一枚神秘晶体,晶体内的血液能将活人炼为人傀。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傀还能缩小成一枚珠子,进入晶体内休养。
正因如此,这门神通在宗门时代威名赫赫,在十宗二十一教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人傀宗能称霸云州九郡八十一县,全凭着这后天神通“人傀”的威能。
两人收回思绪,彼此对望,眼中的疑惑更甚。
“刘康山既然已成傀儡,必然是人傀宗核心弟子出手所致。毕竟,只有最核心的弟子才能修成这门后天神通。
可既然如此,刘康山为何会对明显属于人傀宗的两名白银境护卫出手?”
两人大眼瞪小眼,满脑子都是疑惑。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出手?”
此时,两名人傀宗白银境早已在猝不及防的偷袭下身负重伤。
刘康山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出手便是大威力的符箓与自爆玄器轮番轰炸,根本不计代价。
这般疯狂的攻势,打得两名白银境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如果他们两人现在出手,配合刘康山,拿下这两名重伤的白银境护卫应该不在话下。
但潘大安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刘康山明明已经是人傀,为何要攻击自己人?难道这是苦肉计?
可苦肉计又是演给谁看的?难不成他们俩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们身上佩戴的是刺客类玄器,隐蔽性极强,且一直按兵不动,绝无暴露的可能。
若不是苦肉计,那刘康山为何会反水?”
潘大安眉头紧锁,脑中思绪万千。
一旁的潘小安也满脸困惑,只等兄长拿个主意。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时……
轰轰轰轰轰!
又是无数符箓爆炸声响起!玄器自爆的光芒照亮夜空!
是从山洞地道里冲出来的刘家村高位青铜境们!
他们组成五人战队,疯狂集火两名白银九星护卫!
符箓攻击!一品二品的青铜级攻击符箓“冰锥术”,上百枚冰锥如暴雨般射向两名护卫!
玄器自爆!几十件一品二品的青铜级攻击玄器同时自爆,碎片四溅,威力惊人!
远程术法!火球术、风刃术、雷击术……淡红色的玄力光芒照亮夜空,铺天盖地轰向那两名惊恐万状的白银护卫!
他们再强,也架不住百余人玩命似的集火!
两名白银九星护卫被打得节节后退,身上的护体玄力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潘大安和潘小安对视一眼……
“动手!”
两人瞬间加入战团!
潘大安抬手就是一道“惊雷斩”——白银级攻击术法。
一道淡红色的雷光刀芒,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劈向其中一名护卫!
潘小安紧随其后,一柄白银级的三品玄器长刀出鞘,刀芒如虹,直取另一名护卫要害!
两名白银九星护卫在疯狂集火下岌岌可危!
他们满脸苍白,满眼惊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刘康山会袭击他们?
为什么那些被囚禁的玄者会逃出来?
为什么潘长贵的两名白银护卫,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在他们脑海中闪过,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他们绝望地掏出怀中响箭。
砰!!!
响箭升空,尖锐的啸声响彻整个刘家村!
那声音刺耳、尖锐,像利刃划过玻璃,像鬼哭狼嚎。
它在夜空中回荡,传遍了刘家村每一个角落。
传到了宴会大厅,传到了姬无命、高纯、刘能、潘长贵等人耳中!
两名护卫发出响箭后,转身就逃!
他们拼命催动玄力,身形如电,向宴会大厅逃窜!
他们还有同伴,与同伴集合后,这些跳梁小丑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面色苍白,心中却充满疑惑……
“已被少主炼成人傀的刘康山,为何会突然对他们动手?
难道是少主的命令?
可这说不通。刘康山刚被炼制完成,还需一段时间才能与神通血液彻底融合,化为珠子收入血脉本源晶体,那时才能真正接收少主的指令。
眼下他根本不具备接受命令的条件。”
“刘康山主动发起攻击,那只说明一种可能——这具人傀出了问题。
准确说,人傀炼制并非完全失败。
刘康山确实已被炼成了人傀,他身上那种属于傀儡的气息,两人绝不会认错。
虽然我们没能修成后天神通“人傀”,但常年与人傀为伍,人傀的特征、气息与行为方式,我们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先例。
只要人傀拥有《360天地奇珍榜》上的某种奇珍,便能暂时抵制神通血液的侵蚀,延缓彻底化傀的时间。
又或者,对方本身拥有克制“人傀神通”的血脉神通。但我们调查刘康山已久,此人绝无血脉神通,那便只剩下第一种可能——他身上藏着某种天地奇珍。”
两人想到这里,目光变得无比炽热。
他们回头看向刘康山,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天地奇珍!
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而且能抵抗人傀神通血液的侵蚀,那品阶一定很高,在《天地奇珍榜》上的排名一定很靠前!
如果能得到那件天地奇珍……
可他们更清楚,现在不逃,必死无疑!
那贪婪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们拼命逃窜,向宴会厅狂奔!
可刘康山会让他们逃吗?
看着逃跑的两名白银,刘康山那空洞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炽热,像燃烧的太阳!
他在心里嘶吼:“不……不能让他们逃……”
他脑海中闪过画面——两位老友瘫软的尸体,脖颈流出的黑血,还有儿子刘能那张扭曲的脸。
他们在看着他。
伯远的眼睛仿佛还睁着,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心疼。
伯通的双手似乎还伸着,伸向他的方向,像在说:老刘,替我报仇。”
他在心里悲鸣:“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他没有半点犹豫。
燃烧丹田气海!
丹田气海——玄者力量的源泉,开辟在腹部,是玄力的核心,是修炼的根基。
一旦燃烧,玄力将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换来短暂的力量暴涨!
但代价是——丹田气海损毁,根基尽废,从此无法修炼,沦为废人!
燃烧魂海!
魂海——玄者神魂的居所,开辟在大脑,是意识的核心,是生命的根本。
一旦燃烧,神魂将如烈火烹油,换来恐怖的灵魂之力!
但代价是——魂海燃尽,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丹田气海一旦燃烧,将毁掉玄者根基,从此无法修炼!
魂海一旦燃尽,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可刘康山在乎吗?
他已经被人傀神通血液侵蚀,很快会变成一具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自我的傀儡!
与其那样活着……
不如用这条命,为儿子赎罪!
不如用这条命,为刘家村换一条活路!
他的腹部开始发光!
那光芒从丹田气海处升起,炽热如烈火,明亮如骄阳!
那是丹田气海燃烧的光芒,是玄力燃烧的光芒,是生命燃烧的光芒!
他的头部也开始发光!
那光芒从眉心处透出,幽幽如鬼火,飘忽如烛光!
那是魂海燃烧的光芒,是神魂燃烧的光芒,是意识燃烧的光芒!
他的整个人,如同一轮坠落的太阳!
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那两个逃窜的人傀宗白银。
那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人——手臂抬起时一顿一顿的,手指颤抖着,肘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但每一个旁观者都看懂了……
那是进攻的手势。
那是赴死的手势。
然后他迈步向前。
一步。
那一步迈出时,他的脚掌落地,在地面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是燃烧的力量,那是生命最后的爆发!
两步。
第二步迈出时,他的身体开始燃烧得更旺,那光芒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步!
第三步迈出时,他的速度突然加快!
不再是之前的僵硬缓慢,而是快如闪电!
那是燃烧丹田换来的力量!那是燃烧魂海换来的速度!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向那两名逃窜的白银护卫追去!
“村……村长!”
刘铁山失声大喊,声音凄厉得像濒死的野兽!
他想要冲上去拦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拉回来!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人死死抱住。
“铁山哥!村长他……他在燃烧自己!”
刘铁山拼命挣扎,嘶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那是村长!那是我哥!”
可抱着他的人不放手,泪流满面地摇头:“铁山哥,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刘铁山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看着那个燃烧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像一轮太阳坠落人间。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无言。
他们看着那个燃烧的身影,看着那团燃烧的光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震撼、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壮。
那些刘家村的青铜玄者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咬紧了牙关。
他们看着那团燃烧的光芒,看着那个僵硬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是他们的村长。
那是带领刘家村成为九阳镇第一强村的村长。
那是此刻正在用生命为儿子赎罪的男人。
刘康山听不见身后的喊声。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在心里低语:“记……记忆……又消失了……一些……”
他拼命回想刘能小时候的样子——三岁那年追蝴蝶的样子,八岁那年第一次握刀的样子,十二岁那年从南荒森林回来、从怀里掏出玄兽肉的样子。
可那些画面,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从他脑海中飘走,化为虚无。
那张脸,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在心里悲鸣:“感……感情……也……没了……”
他试图感受对儿子的爱——那个从他骨血里生出来的孩子,那个他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捧在手心的孩子,那个他跪了一夜求药救回来的孩子。
他试图感受对老友的痛——伯远、伯通,从小看着他长大,和他一起喝酒吹牛,一起为村里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试图感受对刘家村的牵挂——那个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村子,那些他看着长大的村民,那些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玄者。
可那些情绪,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他心中抽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沙滩。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件事,他还记得。
赎罪。
为儿子赎罪。
为刘家村赎罪。
那两个字像刻在骨头上,烙在灵魂里,怎么也忘不掉,怎么也抹不去。
他追上了那两个逃跑的白银护卫!
他的身体燃烧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轮坠落的太阳,光芒万丈!
两名白银九星护卫惊恐回头,看着那个燃烧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光芒刺眼得让他们睁不开眼!
那热浪灼烧得让他们皮肤生疼!
那气势压迫得让他们喘不过气!
“不!你不要过来!”
“疯子!这是个疯子!”
他们嘶声大喊,拼命催动玄力,想要逃跑,想要抵抗,想要活下去!
可那燃烧的身影太快了!
快得像闪电!
快得像流星!
快得像死神降临!
刘康山的嘴角扯动,试图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状。
嘴唇歪向一边,脸颊肌肉抽搐,眼睛却依旧空洞。
那不像笑,像死人脸上被强行扯出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却奇迹般地连贯了一次,清晰了一次:
“告诉刘能……”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像用生命铸成!
“他爹……”
他的身体燃烧得更旺了,那光芒刺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后山!
“替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要冲破天际!
“还债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的烈焰,狠狠撞向那两名惊恐万状的白银护卫!
轰!!!
光芒炸裂!
照亮了整个后山,照亮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张脸!
刘铁山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无言。
那些刘家村的青铜玄者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咬紧了牙关。
他们死死盯着那团光芒炸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