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这次的事办得得力,皇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了他,
说他年轻有为,不愧是谢家的子孙。
散朝后福全追上来,笑眯眯地递上一柄玉如意,说是皇上赏的。
谢渊接过玉如意,塞给福伯。
福伯捧着玉如意站在广义侯府门口,不知道该放哪儿,又不敢问。
谢渊去了韩叶街。
沈疏竹正在诊台后面翻医书,玲珑在一旁整理药柜。
见他进来,玲珑识趣地端着簸箕去了后院。
“你来了。”沈疏竹放下书,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
谢渊在诊台对面坐下。
“皇上夸我了。”沈疏竹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谢渊看着她,她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没有喝。
“疏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沈疏竹等着。
谢渊把茶盏放下,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想了一路,坐在她面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疏竹没有催他,等着。
谢渊终于开口了。
“关于我二叔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疏竹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谢渊说不知道。
沈疏竹看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说,你听。”
谢渊坐直身子。
“第一,走长公主这条线,把你手上关于谢擎苍的证据呈给皇上。你是谢家的人,你递上去,就是大义灭亲。皇上不但不会治你的罪,还会夸你。到时候你能摘出来,还能保全侯府。”
谢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呢?”
“第二,让我姨母找个借口和离,带走谢清霜。把能转移的财产都转移,她们母子也不会有事。谢擎苍倒了,她们不能跟着陪葬。”
谢渊点头。
“还有呢?”
沈疏竹放下茶盏。
“现在必须先造谣言。关于谢擎苍的谣言。”
谢渊愣了一下。
“谣言?”
沈疏竹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慢。
“对,谣言。你把证据递上去,皇上可以压下来。可谣言不一样,谣言传开了,皇上想压也压不住。到时候满京城都在说谢擎苍通敌卖国,皇上要是不办他,就是包庇。
谢擎苍那些同党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保他,就是跟全京城的人作对。”
谢渊沉默了很久。
“什么样的谣言?”
沈疏竹看着他。
“半真半假,真话没人信,假话传不远。要让人信,就得真假掺着说。边关走私是真的,你让人加上他私吞军饷。”
“粮草贪污是真的,你让人加上他克扣士兵口粮。那些他没做过的事,你加上去,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就多了。等谣言传遍了,你再把证据递上去,到时候就不是你在告他,是民意在告他。皇上顺水推舟,谁都挑不出毛病。”
谢渊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沈疏竹看着他。
“下不了手?”
谢渊没有回答。
沈疏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韩叶街嘈杂声涌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声音轻了下来。
“谢渊,你二叔做的那些事,不是谣言能编出来的。他通敌卖国,害死了多少士兵?他走私贩私,贪了多少军饷?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到现在还在等抚恤银子。你下不了手,他下手的时候可没犹豫。”
谢渊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二叔教他骑马的样子,手把手地教,摔了也不骂他,拍拍身上的土让他再试一次。
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二叔送他的那把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克己。
他攥紧那把剑,攥了很久,可现在要亲手把那把剑递上去,不是递给敌人,是递给皇上。
谢渊睁开眼。
“你继续说。”
沈疏竹转过身看着他,走回诊台后面坐下,端起茶盏。
“谣言的事,我来安排。你回去把你手上的证据整理好,等谣言传得差不多了,你以谢家的名义递上去。记住,不是以个人的名义,是以谢家的名义。你要让皇上知道,这是你们谢家清理门户,不是你在告你二叔。”
谢渊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沈疏竹喝了一口茶。
“我不是帮你,是帮清霜。”
她放下茶盏,
“谢擎苍倒台,清霜和姨母不能跟着遭殃。我要把她们摘出来。”
谢渊离开医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医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韩叶街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沈疏竹说的那些话。
半真半假,真假掺着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对付自己的二叔。
京城里的谣言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有人在说,有人在听,有人信了,有人不信,可谁都能说上几句。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说今天不讲三国,不讲水浒,讲一桩新鲜事。
茶客们竖起耳朵。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边关私吞军饷,克扣士兵口粮,那些士兵饿着肚子打仗,死了连抚恤银子都拿不到。”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另一个茶楼里,说书先生说摄政王在南境走私,把军械卖给敌人,敌人在前线拿刀砍我们的人,砍的就是他卖出去的刀。
茶客们拍桌子骂娘。
沈疏竹坐在诊台后面,翻着医书。
玲珑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外面都在传摄政王的谣言,沈疏竹翻了一页书,淡淡“嗯”了一声。
谣言传了七天。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从一开始的“听说”变成了“我亲眼看见”,从“我亲眼看见”变成了“我有个亲戚就在边关”。
京城里的人都在说摄政王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亲眼看见谢擎苍在边关数银子。
谢渊坐在揽月阁窗前,把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摊开,又一份一份地叠好。
福伯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看见桌上那些纸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谢渊把那些证据装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福全来广义侯府传旨,说皇上召见。
谢渊捧着木匣子进了宫,跪在御前,双手把木匣举过头顶。
“陛下,臣要告发摄政王谢擎苍,通敌卖国,贪墨军饷,走私贩私,罪不容诛。”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福全接过木匣子放在御案上,皇帝打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合上,看着谢渊。
“谢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臣知道,臣为谢家清理门户。”
皇帝沉默了许久。
“下去吧。”
谢渊站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御书房门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