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竹听完谢渊的话,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她放下手里的医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以为你不查了呢。”
谢渊站在诊台前,看着沈疏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查了这么久,查到证据足以扳倒二叔,查到真相足以覆灭谢家。
可她的反应就像在听一个寻常病人的故事,不悲不喜,不惊不怒。
“我一直在查,”他说,“我也想知道真相。”
沈疏竹放下茶盏,看着他。
“真相覆灭你整个谢家呢。”
谢渊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沈疏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能查到,难道皇上或者其他人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冷白都能藏信件,那其他人呢?”
谢渊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
如果皇上早就知道二叔做的那些事,那为什么不动手?
是证据不够,还是时机未到,还是——在等什么?
“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只是没有出手?
原因是什么?
忌惮我二叔吗?”
沈疏竹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韩叶街的嘈杂声涌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圣意难猜,上面的人做事,都是权衡利弊。你们谢家一直靠着的大树,是皇恩浩荡,不是你那个权倾朝野的二叔。”
谢渊站在原地,看着沈疏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上不动二叔,不是不能动,是还没到动的时候。
或者说,动二叔的代价太大,大到皇上觉得不划算。
“那你们手上冷白留下来的证据呢?”谢渊问
沈疏竹转过身。
“一直在侯府揽月阁,你给我建的那个药庐,磨药的石碾下面。带在我们两个女人身上太危险,还不如放在你们侯府。”
谢渊有些佩服沈疏竹。
那些证据,他一直以为在沈疏竹手里,在周芸娘手里,在巧儿手里,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原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芸娘姐姐确实想为夫报仇,但是现在她有安身立命之所,也不想轻易涉险。等你有万全法,我们才能帮你作证。”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谢渊从未见过的疏离。
“你既然也知道我不是你二叔的亲女儿,也知道我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们谢家这浑水里,要倒霉的也就是你们谢家的人,里面就有你自己和谢清霜,还有我姨母。”
谢渊攥紧了拳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还能这般冷静?难道你没有一点波澜?那怕那点波澜是给我堂妹谢清霜的,她那般信任你。”
沈疏竹摇了摇头。
“谢渊,你需要成长起来,那怕是为你谢家满门,亦或者是你的堂妹。用我们老家的话就是——你还太嫩。”
谢渊站在医舍门口,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沈疏竹站在诊台旁边,灯在她身后,光从她肩膀两边漫出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渊开口。
“我该怎么办?”
沈疏竹说:“回去想,想清楚了再来。”
谢渊没有动。
“我要是想不清楚呢?”
沈疏竹说:“那就一直想,想到想清楚为止。”
谢渊转过身走了。
走出韩叶街,夜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槐树哗哗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可他心里没有光。
沈疏竹说得对,他还太嫩。他以为查清真相就够了,以为拿到证据就够了,以为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二叔送进大牢。
可他没想过,送进去之后呢?谢家怎么办?清霜怎么办?那些旁支的、庶出的、嫁出去的,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街头。
身后是韩叶街,身前是广义侯府。
两边都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抬起脚慢慢走回去。
广义侯府的门还开着,福伯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忽大忽小。
“侯爷,您回来了。”谢渊点了点头,走进门。
福伯跟在后面,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谢渊没有回揽月阁,去了药庐。
那是沈疏竹以前住的地方,她走后一直空着,药柜还在,诊台还在,磨药的石碾也还在。
他蹲下身,把手伸到石碾下面,摸到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冷白的笔迹,周芸娘和沈疏竹保管了这么久。
谢渊坐在药庐的地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又一张一张地叠好,重新包进油纸里,放回石碾下面。
他站起身走出药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的,像蒙了一层霜。
他回到揽月阁,没有点灯,在窗前坐下。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一院子的竹影。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竹影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闭上眼,又睁开。
沈疏竹说他还太嫩,她说得对
他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查清真相就够了,以为拿到证据就够了。
可她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要给秦舒兰报仇,她就一步一步地走,不着急,不慌张。
他呢?他走到现在,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不是路断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谢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沈疏竹说回去想,想清楚了再来。
他想了,还是没想清楚。
也许要想很久,也许永远都想不清楚。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谢渊睁开眼看着窗外,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他还站在原地,哪儿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