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水汽里。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天上撒豆子。
两顶青帷小轿在摄政王府门前落下,郑佑宗扶着夫人下了轿,两人都没带随从,简装而至。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郑夫人的鞋面上全是泥点,可她顾不上。
秦王妃在正厅接见他们。
茶已经沏好了,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秦王妃看了一眼郑佑宗,又看了一眼郑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老人,被郑辉光那孽子折磨得够呛。
郑佑宗瘦了一大圈,两鬓的白发像霜打的一样,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郑夫人更惨,眼窝凹陷,眼底的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嬷嬷,弄些好茶来。”
秦王妃吩咐了一声,转向郑佑宗,明知故问,“郑相,王爷不在,您这来何事呀?”
郑佑宗也不拐弯抹角,拱了拱手:“王妃,老夫今日来,是为了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想请沈神医——就是您府上的大姑娘,去看看他。”
郑夫人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秦王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露难色。
“这……我们家疏竹啊,她就是个小姑娘,哪里是什么神医哦。外面那些传言,都是夸大其词的。”
郑夫人急了,上前一把抓住秦王妃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妃,求您了。让我们见一见沈姑娘吧。就看一眼,求她去看看我儿子……”
秦王妃看着她那双枯瘦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她叹了口气。“这……好吧。嬷嬷,去请大姑娘。”
沈疏竹来得不紧不慢。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湖蓝的衣裙,清清淡淡的,像雨后的天空。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却让人眼前一亮。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郑夫人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这姑娘,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沈疏竹先给右相和郑夫人见了礼,又转向秦王妃,微微福身。“姨母。”
秦王妃点了点头。
“疏竹,郑相和郑夫人想请你去看看郑二公子。你看……”
沈疏竹转过身,看向郑佑宗和郑夫人。
她的目光平静,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是右相就露出怯意。
郑夫人连忙开口,声音发颤:“沈姑娘,求您去看看我儿子。他……他快不行了……”
沈疏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们药谷,确实有专门对症的法门。只是治疗过程凶险,不知道郑二公子扛不扛得住。”
郑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有法门?什么法门?怎么治?”
沈疏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郑佑宗,又看了一眼秦王妃,像是在斟酌什么。
郑佑宗开口了,声音沉稳:“沈姑娘,有什么法子,但说无妨。”
沈疏竹点了点头。“熏疗,药疗,还有……”她顿了顿,“还能断根。”
郑佑宗的眉头动了动。
“花柳断根?”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但此法子凶险,有后遗症。”
郑佑宗问:“什么后遗症?”
沈疏竹一字一句,说得干脆:“命可留住,只是以后都不能人道。”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哗哗的,衬得屋里更静了。
郑佑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疏竹,沈疏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郑佑宗从她眼里看不到犹豫,看不到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漠的笃定。
这姑娘,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讨价还价,她是在告诉他——要治好你儿子的命,就得断了他的根。
郑夫人的眼泪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能人道,那她的儿子,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可她想起儿子躺在床上哀嚎的样子,想起他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想起他半夜烧得说胡话的样子,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不要命,就断根。不断根,就要命。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
郑佑宗开口了,声音沙哑:“沈姑娘,这后遗症……有没有可能恢复?”
沈疏竹摇了摇头。
“没有。断了就是断了。所以,民女不敢轻易施治。请郑相和郑夫人回去商量好了,再给民女答复。”
她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郑佑宗站起身,对秦王妃拱了拱手。“王妃,打扰了。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秦王妃点了点头。“郑相慢走。”
郑夫人还想说什么,被郑佑宗拉住了。
两人走出正厅,走进雨里,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郑夫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沈疏竹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没有退回去。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雨中的兰草,清清冷冷的,不卑不亢。
郑夫人收回目光,扶着郑佑宗的手,上了轿。
秦王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转向沈疏竹,叹了口气。
“疏竹,你这后遗症,真没法恢复?”
沈疏竹转过身,看着她。“姨母,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要命,就不能要根。要根,就不能要命。”
秦王妃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可她狠得有道理。郑辉光那种人,留着根,就是留着祸害。断了他的根,是救他的命,也是救更多姑娘的命。
秦王妃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谢清霜从外面走过来:“母亲,姐姐,他们走了?”
王妃秦氏笃定:“明日还会来的,他们除了你姐姐,找不到救命的办法,你姐姐现在是她们唯一出路。”
“不过疏竹,咱们可要和他们约法三章,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不要治好人,到时候翻脸不认账,说是你把他们儿子治坏咯。”王妃已经想好,最好在拟个契约。
沈疏竹倒是淡定“郑相不会,郑夫人不敢保证,我这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来,不就等郑相出面亲自请嘛!”
谢清霜看着沈疏竹越发崇拜“姐姐,你就是女军师呀!就没有你算漏的。”
三人在厅里聊着,外面的雨还在下。
沈疏竹站在廊下,看着雨幕,目光幽深。
郑辉光,你是要命,还是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