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傅中奖后的第三天,店里的抽奖热度一点没减。一大早,门口就有人等着。
阿福卸门板的时候,那些人就站在旁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箱子在哪儿?”“那个抽奖的箱子。”
阿福指了指柜台。“那儿呢。”几个人一下子就涌进去了。
林悠悠从后院出来,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翠娘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手里拿着奖品,嘴上说着“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箱子里的签只剩下二十多个。一等奖已经没了,被马师傅抽走了。但二等奖还剩两个,三等奖还有五个。
吴账房翻开账本,笔蘸饱了墨。
上午巳时,店里进来一个妇人。穿着朴素,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没急着买东西。先在店里转了一圈,从门口走到货架,从货架走到柜台。最后停在货架前,盯着那些奖品看了很久。牙粉。牙膏。刷子。一样一样看过去。
阿福走过去问:“大娘,您想买点什么?”
妇人没说话,还在看。看完了,才抬头问阿福。“那个一等奖,真的被人抽走了?”
阿福点头。“是,前两天一个木匠师傅中的。”
妇人点点头,又问:“二等奖还有吗?”
“还有两个。”
妇人没再说话,站在那儿,看着货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蓝布的,边角都磨白了。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先是一层布,又是一层布,最后一层是块旧手帕。里面是些铜钱,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都有。
妇人一个一个数。“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出二十文,放在一边。又接着数。“二十一,二十二……三十,三十一……”数到四十文,停住了。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四十文。
她把剩下的铜钱包好,揣回怀里,抬头看阿福。“我要买四十文的东西,抽两次。”
阿福点头:“您想买什么?”
妇人又看了看货架。“牙粉,两包。”“牙膏,一盒。”“刷子,一把。”
阿福算了一下。牙粉两包三十文,牙膏一盒十五文,刷子一把十五文。一共六十文。
“大娘,这六十文了。”
妇人愣了一下。“多了?”
“多了二十文。”
妇人想了想。“那把刷子不要了。”
阿福说:“那行,两包牙粉一盒牙膏,四十五文。”
妇人点头。阿福把东西包好,放在柜台上。妇人把四十文推过去。阿福收了钱。
林悠悠走过来,指着箱子。“大娘,四十文可以抽两次。您先抽一次。”
妇人站在箱子前,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来。这回伸进去了。
手在箱子里停了很久,纸团哗啦哗啦响。她摸了一个出来,打开。试用装。
妇人看了看那个小纸包,没说话,揣进兜里。
“还有一次。”林悠悠说。
妇人点点头。第二次伸手,这回伸得更慢。手在箱子里摸过来,摸过去,搅了很久,才摸出一个。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没马上打开。
阿福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大娘,打开看看。”
妇人这才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阿福凑过去看,纸上写着:二等奖。
阿福嗓子一亮。“二等奖!大娘中二等奖了!”
店里的人都围过来。“二等奖?”“那个季度礼包?”“运气真好!”
妇人还愣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一动不动。阿福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眼眶忽然红了。
林悠悠从柜台下面把二等奖的礼包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大娘,恭喜您。”
妇人接过来,没打开,就那么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林悠悠问:“您要不要打开看看?”
妇人摇头。“不看。回家再看。”
她抱着那个礼包,站在那儿,忽然说起话来。“我家男人,在码头上扛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上扛到岸上,一天扛到晚。牙口不好,早就想买把好刷子。舍不得。每次都看看,看看就走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礼包。“这下好了。有刷子了。还有牙粉,还有牙膏。”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但没哭,忍住了。抱着礼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林悠悠,鞠了个躬。
林悠悠愣住了,想说点什么,嘴张开,话没出来。妇人已经转身走了。蓝布衫的背影,抱着那个礼包,越走越远。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阿福小声说:“这人……”没说完。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没说话。
下午未时,店里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绸衫,料子挺好,阳光下泛着光。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竹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进门就四下打量。“那个抽奖的箱子在哪儿?”阿福指了指柜台。年轻人走过去,看着那个箱子,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放在柜台上。“我要抽十次。”
阿福愣了一下。“公子,抽奖得先买东西。满二十文才能抽一次。”
年轻人看他一眼。“那就把东西买了。送人。”
阿福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林悠悠。
林悠悠走过来。“公子想买什么东西?”
年轻人摆摆手。“随便,你看着包。反正送人,什么都可以。”
林悠悠想了想,让阿福去包东西。牙粉,牙膏,刷子,试用装,什么都有。包了一大包,放在柜台上。“公子,这些一共二百文。”
年轻人点点头。“十次,够吗?”
林悠悠算了一下。“二百文正好十次。”
年轻人把那串钱往前一推。阿福收了钱。
年轻人站在箱子前,挽了挽袖子。
第一次伸手,摸出来,打开。试用装。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
第二次伸手,试用装。又放在旁边。
第三次,还是试用装。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四次,三等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总算不是试用装了。”
第五次,试用装。
第六次,试用装。
第七次,三等奖。
第八次,试用装。
第九次,试用装。
第十次,试用装。
十次抽完。两个三等奖,八个试用装。
年轻人看着面前那一堆小纸包,愣了愣,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把那些试用装和三等奖的奖品收起来,揣进兜里,摇着折扇。“下次还来。”说完,走了。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小川凑过来。“这人什么毛病?花二百文,买一堆试用装?”
阿福说:“人家有钱,不在乎。”
小川说:“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林悠悠在旁边说:“他不是为了奖品。”
阿福问:“那为了什么?”
林悠悠想了想。“为了那个‘有意思’。抽奖这事,对他来说是玩。花二百文,玩十把,值。”
阿福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像也是。”
晚上打烊。林悠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箱子。箱子里的签又少了一截。二等奖只剩一个了。三等奖还有三个。试用装还有十几个。
她想起那个妇人。抱着礼包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家男人,在码头上扛货。牙口不好,早就想买把好刷子。舍不得。”
林悠悠忽然觉得。这个箱子,装的好像不只是奖品。
她伸手摸了摸箱子盖。木头光滑。棱角圆润。
啾啾从她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箱子上,歪着头看她。
林悠悠笑了。“你也想抽一个?”啾啾叫了一声。
林悠悠站起来,吹了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