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膏的试销,开始得很安静。没有挂牌子,没有写价签,只在体验区的小方桌上,并排摆了三筒。
有顾客问起来,柳娘子就拿给人家看。问价钱,她就说:“二十八文一筒。”
比牙粉贵八文。
林悠悠想了很久才定下这个数。她算过成本,一筒牙膏的料钱、竹筒、人工,全部加起来,十二文出头。卖二十八文,毛利十五六文,不算低。
但她没定三十文。三十文是个坎。二十文的东西,加五文,加八文,咬咬牙就过去了。加到十文,有人就要停下想想。她不想让顾客在柜台前想太久。
二十八文。比牙粉贵,但贵得不多。像从粗布换成细布,多掏几文,手摸上去就知道值。
吴账房单独给牙膏开了一页账。每天卖几筒,谁买的,记不下来的就不记。
一周后,他把账本翻到林悠悠面前:“东家,牙膏这一周,卖了十九筒。”
林悠悠点点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吴账房没走。他指着账本角落里几行小字:“老朽顺带记了个事。买牙膏的客人,离店时十有七八,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
他把那几行字念给林悠悠听:“初三,周娘子,牙膏一筒,细布二尺。”“初四,孙家媳妇,牙膏一筒,陶罐一只,香料半两。”“初五,郑记布庄夫人,牙膏三筒,丝线五绺,新到细棉布一匹。”
他抬起头:“东家,买牙膏的人,花在别的东西上的钱,比牙膏本身多得多。”
林悠悠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想明白了什么的笑。
牙膏不只是牙膏。它是一种筛选器。
愿意为嘴里那点舒适感多花八文钱的人,不是穷人。穷人不会花这个钱。盐才几文一斤,牙粉二十文已经是要咬牙的价。再加八文买牙膏?不是刚需,是享受。
愿意为享受多花钱的人,是什么人?是手里有余钱的人。是过日子不那么紧巴的人。是买完牙膏,还能顺手捎二尺细布、半两香料的人。
林悠悠把账本合上。她开始想另一件事:二十八文的牙膏,筛出了这批人。那如果——做一个更贵的呢?五十文?八十文?
她没有立刻动手做。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牙粉二十文,是给大多数人的。牙膏二十八文,是给愿意多花一点、换更好体验的人的。
那再往上呢?贝壳粉磨得更细。薄荷加得更足。加一点龙脑——那东西清凉提神,价钱不便宜,但士绅人家认它。甚至,可以加一点点沉香屑。不是当主料,就是提个味。闻起来就知道,这东西不一般。
这样的牙粉,卖五十文,会有人买吗?这样的牙膏,卖八十文,会有人买吗?林悠悠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她没有直接上架。她跟柳娘子交代了一件事:“以后在体验区,碰上那种一看就不差钱的客人,你不用主动推贵的。等她问完普通牙膏,要掏钱了,你轻轻加一句。”
柳娘子等着。
“就说——”林悠悠顿了顿,“我们还有一种配法,料更足,就是贵些。”
柳娘子把这八个字记在心里:“料更足,就是贵些。”她问:“多贵?”
林悠悠说:“先别提价。等客人问‘贵多少’,你再说。”
测试开始了。
第一天,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妇人,在体验区坐了半刻钟。她试了牙粉,试了牙膏。问了价钱,二十文,二十八文。她从袖子里摸出钱袋,准备拿二十八文的那筒。
柳娘子轻轻说:“夫人,我们还有一种配法,料更足,就是贵些。”
妇人停下动作:“贵多少?”
柳娘子说:“八十文。”
妇人愣了一下。她把钱袋放回去了:“太贵了。”然后走了。
柳娘子回头看了林悠悠一眼。林悠悠没说话,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第二天,一个年轻媳妇,衣料不算顶好,但收拾得很齐整。她也是来买牙膏的。柳娘子照例加了一句。
媳妇问:“好在哪里?”
柳娘子照实说:“贝壳粉磨得更细,薄荷加得多些,还添了点龙脑。”
媳妇想了想:“我先拿二十八文的试试。”她买了普通牙膏,走了。
林悠悠又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第三天,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直裰,像是个账房先生。他走到体验区,拿起那筒八十文的样品。打开木塞,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问:“这个,多少钱?”
柳娘子说:“八十文。”
男人没说话。他把木塞塞回去,放下,走了。
林悠悠在本子上画了第三道。
三天。三个问价的。一个嫌贵。一个要想想。一个闻完就走。没有一个掏钱。
第四天下午,店里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衣料不算华丽,但很素净。她进门没往别处看,直接走到体验区。
柳娘子认出了她。是镇东开药材铺的老板娘,姓冯。
冯老板娘话不多。她拿起那筒八十文的样品,打开,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二十八文的,闻了闻。放下。然后问:“八十文的,料足在哪里?”
柳娘子把龙脑、细粉、足量薄荷说了一遍。
冯老板娘听完:“我买一筒试试。”
柳娘子愣了一下:“您要八十文的?”
“嗯。”
冯老板娘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文,放在桌上。接过牙膏,走了。
柳娘子看着那八十文钱,愣了好几息。然后回头喊林悠悠。
林悠悠从后院出来。柳娘子指着桌上的钱:“东家,冯老板娘买了。”
林悠悠把那八十文拿起来,一枚一枚看了一遍,然后收进钱匣。
又过了两天,另一个熟客来了。是每月来买两次香料的那位,姓何,家里是开杂货铺的。
何娘子买完香料,路过体验区,多看了一眼。柳娘子顺口介绍了一句普通牙膏。
何娘子说:“我上回听谁说,你们还有一种贵的?”
柳娘子点头:“是,八十文。料更足,加了龙脑。”
何娘子拿起样品闻了闻。没买。她说:“我先记着。下次带我家太太来看看。”
柳娘子说好。何娘子走了。
林悠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晚上,她把柳娘子叫过来:“以后凡是问过八十文牙膏的客人,不管买没买,你都记下来。”
柳娘子翻出一个空白本子:“记什么?”
林悠悠想了想:“姓氏,特征,哪天来的,买了什么没买什么。能记多少记多少。”
柳娘子点点头。翻开扉页,准备写日期。
林悠悠按住本子。她拿起笔,在扉页正中写了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种子客户”。
第二天,那筒八十文的牙膏,被林悠悠从样品堆里单独拿了出来。她没把它藏起来。
她把它摆在体验区最显眼的位置——桌边正中,正对着过道。旁边放了一小碟样品,用竹片挑了一点,膏体细腻,泛着淡淡的薄荷凉气。
没有价签。但每个走过去的人,都会多看它一眼。
一天下来,摸过那筒牙膏的人很多,打开木塞闻的人也很多。有人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有人对着光看竹筒的纹理。有人小声嘀咕“八十文”。
但真正掏钱的,一个都没有。
柳娘子有点着急。林悠悠不着急。
她知道,八十文,不只是一个价格。它是一个信号。它在对所有进店的人说——我这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谁都能买的东西。不是谁都需要的东西。但它在这里。等你认出它。
一周后,傍晚,店里快打烊了。进来一个人。不是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打,肩上挎着个旧褡裢。
是货郎。柳娘子认得他,上回来过,给村里带货,批过十包牙粉。
货郎走到体验区。他没看普通牙膏。他径直拿起那筒八十文的。打开,闻了闻。然后问:“这个,还有多少?”
柳娘子说:“样品就这一筒,库存还有几筒。”
货郎点点头:“我要一筒。”他数出八十文。
柳娘子包好牙膏,递过去。货郎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褡裢最里层。
柳娘子忍不住问:“您这是……自己用?”
货郎摇摇头:“邻县一位财主家的管家,托我寻的。说是在王夫人茶会上得了一筒,用完了,想再买。镇上几家铺子都没有,托我跑一趟。”
他把褡裢系好:“那管家说,多少钱都行,务必寻到。”
柳娘子没再问了。货郎走了。
晚上,店里打烊了。林悠悠坐在后院。
她把那个“种子客户”本子翻开。扉页上,“种子客户”四个字还没干透。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下——
“x月x日,邻县财主府管家(托货郎代购),精制牙膏一筒,八十文。”
写完了。她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