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七八天,店里天天客满。早上门板一卸,人就往里涌。阿福站在门口,嘴就没停过。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排好队,都有都有!”
小川那两根绳子派上了大用场。把人都拦在外面,放进一批,等抽完了,再放下一批。
翠娘站在柜台边上,手里的奖品一包一包往外递。手都递酸了,还得递。柳娘子在旁边帮忙,嘴也没闲着。
“三等奖,您拿好。”
“试用装,下次再来。”
“对对对,满二十文抽一次。”
吴账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笔,从早到晚就没停过。账本一页一页飞快地翻过去。记一笔,翻一页。再记一笔,再翻一页。墨水都用了两瓶。
每天晚上打烊。等客人都走了,门板上好了,大家各自回去。吴账房不走。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当天的账重新誊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敢有错。错了就重来。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这天晚上。他誊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酸得厉害,动一下,咔咔响。他揉了揉,又揉了揉。
翠娘还没走,在旁边收拾东西。看见了,问他。“吴叔,您手腕怎么了?”
吴账房说:“没事,就是写多了。”
翠娘说:“那你歇歇,别写了。”
吴账房摇头。“不行,账得当天清。拖不得。”
翠娘说:“都这么晚了,明天再清不行吗?”
吴账房还是摇头。“账不过夜,这是规矩。”
他继续揉手腕。揉完了,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身。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着,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翠娘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吴叔,您今儿心情真好。”
吴账房没说话,抱着账本,走了。
翠娘收拾完东西,去后院找林悠悠。林悠悠正坐在后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翠娘走过去,坐下。
“林姐,我跟你说个事。”
林悠悠看她。“什么事?”
翠娘说:“吴账房刚才走的时候,笑了。”
林悠悠说:“生意好,他自然高兴。”
翠娘摇头。“不止。他那个笑,不一样。像是心里头高兴。”
林悠悠想了想,没说话。
第二天。吴账房来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开始算前几天的总账。
一张一张翻,一笔一笔对。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着算着,嘴角又扬起来了。
阿福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笑。“吴叔,您今儿怎么老笑?”
吴账房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算。
阿福凑过去。“笑什么呢?跟我说说。”
吴账房放下笔,看着他。“没什么,就是算了一笔账。”
阿福问:“什么账?”
吴账房说:“这几天的流水。抵得上以前一个月的。”
阿福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敢情好!以后天天这样才好!”
吴账房摇头。“天天这样不可能。但隔三差五来一波,就知足了。”
阿福点点头。“也是。不能太贪。”
小川进来了,听见这话。“什么不能太贪?”
阿福把吴账房的话说了一遍。
小川也笑了。“那咱们这个月,能多发点工钱不?”
阿福看他一眼。“你问师娘去。”
小川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林悠悠正好从后院出来。“什么不敢?”
小川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林悠悠看他一眼,没追问。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那只箱子。箱子里的签又少了一截。二等奖还剩一个。三等奖还剩两个。试用装还有七八个。
她伸手摸了摸箱子盖。木头光滑。棱角圆润。
阿福在旁边说:“师娘,这一百个签快抽完了。抽完了怎么办?”
林悠悠说:“那就再做一批。”
阿福问:“奖品呢?还跟这一批一样吗?”
林悠悠想了想。“不。换点别的。老是这一套,客人会腻。”
阿福点头。“那换什么?”
林悠悠说:“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们。”
中午。店里人少了一点。吴账房趁空,又把账本拿出来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那些数字,嘴角又扬起来了。
翠娘看见了,偷偷跟柳娘子说。“你看吴叔,又笑了。”
柳娘子看了一眼。“他这几天笑比过去一年都多。”
翠娘说:“可不是嘛。以前天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柳娘子笑了。“现在不欠了?”
翠娘也笑了。
下午。店里又忙起来了。人一批一批进来。吴账房的笔又开始动。记一笔,翻一页。再记一笔,再翻一页。手腕又开始酸了。
但他没停,咬着牙写。写到后来,手都有点抖了。
林悠悠看见了,走过去。“吴叔,歇会儿吧。”
吴账房抬头。“没事,快完了。”
林悠悠看了看账本,还有好几页。“我来帮你记一会儿?”
吴账房摇头。“不用。账这东西,外人记不得。”
林悠悠没坚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吴账房继续写。手抖得厉害,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不敢有错。
林悠悠忽然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晚上打烊。吴账房又坐在柜台后面誊账。这回誊得慢,手腕疼得厉害,写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
翠娘走过来。“吴叔,我帮你揉揉?”
吴账房愣了一下。“你会?”
翠娘说:“在家常给我爹揉,他会。”
吴账房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翠娘接过来,开始揉。手法还真可以,不轻不重,刚刚好。吴账房闭着眼,脸上表情松快多了。
揉了一会儿,翠娘放开手。“好点没?”
吴账房活动了一下手腕。“好多了。谢谢。”
翠娘笑了。“客气啥。”
吴账房继续誊账,这回写得快多了。誊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合上账本,抱在怀里,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又笑了。
这回翠娘看见了,也笑了。“吴叔,您今儿又高兴了?”
吴账房点点头。“高兴。每天都高兴。”说完,走了。
翠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也挺可爱的。她去找林悠悠,把这事说了。
林悠悠听完,笑了。“吴叔这人,一辈子跟账本打交道。账好了,他就好了。”
翠娘点头。“也是。他那笑,真跟小孩儿得了糖似的。”
林悠悠想了想。“可能对他来说,这就是糖。”
翠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
晚上。林悠悠躺在床上。啾啾站在床头的架子上,已经睡着了。
她想起吴账房的笑,想起翠娘说的话。“心里头高兴。”
她忽然觉得。这个店,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是大家的。阿福的。小川的。翠娘的。柳娘子的。吴账房的。每个人都在这儿,找到了点什么。
阿福找到了事做。小川找到了奔头。翠娘找到了底气。柳娘子找到了安稳。吴账房找到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