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送来的帖子,压在柜台上。素白的纸,清隽的字。林悠悠看了很久。她知道,这茶,非喝不可。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林悠悠换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头发梳得整齐,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翠娘也换了件干净衣裳,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账簿和炭笔,充作“记事”的。
清茗轩在镇子中心,闹中取静。门口挂着竹帘,里面传出淡淡的檀香味。李管事已在门口等候。
“林东家,请。”
他做了个手势,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悠悠点点头,带着翠娘走了进去。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门虚掩着。李管事上前,轻轻叩了两下。
“世子,林东家到了。”
“进。”
里面传来赵靖的声音,清朗,平和。
李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开。林悠悠吸了一口气,迈步进去。翠娘紧跟着,头垂得更低了些。
雅间不大。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一角的青瓦屋檐。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熏香。一张红木茶桌摆在中央。
赵靖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极软,映着窗外的光,有种温润的质感。手里正摆弄着一套青瓷茶具,动作不疾不徐。见林悠悠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林姑娘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民女见过世子。”
林悠悠敛衽行礼。
翠娘也跟着行礼,然后自觉地站到林悠悠侧后方,垂手而立。
“不必拘礼。”
赵靖摆了摆手。
“今日只是私下小叙,随意些好。”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用热水烫过,然后提起一旁小火炉上的铜壶。水流细长,注入杯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泛起清浅的绿意。
“这是今春的明前茶,林姑娘尝尝。”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林悠悠面前。茶汤清澈,香气氤氲。
林悠悠双手捧起,道了声谢。她不懂茶,但能闻出这香气确实雅致。她小口抿了一下。舌尖泛起微涩,随即是回甘。
“好茶。”
她说。
赵靖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茶之一道,贵在清、静、和、寂。”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悠悠。
“不过,这市井之间,热闹也有热闹的好处。就如林姑娘的铺子,近来可是清河镇上一景。”
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上次王府采买的物件,府里用着都说好。尤其是那折叠马扎,轻巧便利,下人们外出办事,都抢着带。”
林悠悠放下茶杯。
“能入王府的眼,是民女的荣幸。也是店里的伙计们尽心,翠娘她们盯得紧,不敢有丝毫马虎。”
她把功劳推给下面的人。
赵靖笑了笑。
“林姑娘过谦了。若无东家掌舵,伙计再尽心,也难成气候。”
他的目光落在林悠悠脸上,看似随意地扫过。林悠悠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分量。不是恶意,但也绝非简单的欣赏。是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个人的用处。
赵靖端起茶壶,又为她添了些水。
“说起来,近来清河镇倒是越发兴旺了。”
他语气一转,像是闲聊。
“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老百姓的日子,似乎也便利了许多。”
他抬眼,看向林悠悠。
“不知林姑娘可有同感?”
林悠悠心里一紧。来了。她点点头。
“是。托世子的福,镇上生意好做些,大家手里有点闲钱,也愿意买点新鲜东西改善生活。”
“是啊。”
赵靖放下茶壶,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尤其是一些新奇巧物,设计之妙,用料之实,往往超乎预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悠悠脸上。
“听闻林姑娘铺中,便常有此类客商难觅之物。比如那琉璃镜,再如那折叠马扎。”
他语气依旧温和。
“不知林姑娘是师从何方高人,学得这般巧思?又或者……是有特别的供货门路?”
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一旁的翠娘呼吸都滞了一下。
林悠悠捧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无奈的谦逊。
“世子,李管事,您二位实在是高看民女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民女哪有什么师承,更谈不上特殊的门路。”
她开始解释,语速不急不缓。
“不过是运气好些,结识了几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朋友。他们途经清河镇,有时手头有些新奇又不占地方的物件,自己带着麻烦,便便宜些让给民女,赚个路费。”
她举了几个例子。
“像那琉璃镜,是一位西域行商急于出手换盘缠。像一些特别的香料、布料,也是南边海商捎带的尾货,可遇不可求。”
她强调“可遇不可求”。
“至于折叠马扎、分类碗架这些……”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
“这些倒是民女自己瞎琢磨的。见街坊邻里日常有些不便,就画个粗糙的图样,找相熟的木匠、篾匠试着做做。改了好几回,废了不少料,才勉强成了现在这样子。”
她把自身定位得很清楚。一个有点小聪明、会整合资源、也舍得下功夫改良的普通商人。绝非拥有神秘技术或固定渠道的核心人物。
赵靖静静地听着。他手指依旧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但眼神深处,没什么波澜。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但也暂时找不到破绽。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将开未开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茶香依旧袅袅。但空气仿佛凝住了。无形的压力,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温言软语之间。
林悠悠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对方起了疑心。而这疑心,不会因为一次滴水不漏的回答,就轻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