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订单,林悠悠带着团队仔细检查了三遍。每盒皂荚的封口是否严密。每匹布料的颜色、手感是否一致。每个碗架的榫卯是否牢固。每只马扎的开合是否顺滑。全部确认无误,才用干净的厚纸包好,捆扎整齐。第二天,王府的马车准时来了。李管事亲自带人清点、验货。他查得很仔细,但没挑出任何毛病。货品装车,银货两讫。李管事临走前,对林悠悠点了点头。
“林东家办事,确实稳妥。”
这话算是一句认可。林悠悠稍稍松了口气。这笔订单总算圆满完成了。
几天后,铺子里的生意照常。折叠马扎又新做了一批,卖得不错。家居生活区添了几样小东西,比如竹编的杯垫、麻绳编的网兜,都是些实用的小物件。林悠悠正和柳娘子商量着,要不要再进点新花色的布料。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李管事一个人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那身深灰绸衫,换了件更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种沉稳的气度没变。翠娘迎上去。
“李管事,您来了。是上次的货有什么问题吗?”
“货没问题,”李管事摆摆手。
“我今日来,是奉世子之命,请林东家去品茗一叙。”他拿出一张素色帖子,递给翠娘。翠娘接过,转身去找林悠悠。
林悠悠正在柜台后算账。她接过帖子,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申时三刻,清茗轩雅间,恭候。落款一个“靖”字。字写得俊逸,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林悠悠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合上帖子。
“李管事稍候,我换件衣服。”
她回到后院,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想了想,她对翠娘说。
“你跟我一起去。”
翠娘一愣。
“我?”
“嗯。就说你是我的助理,帮我记事的。”
林悠悠需要一个人在旁边。不是真指望翠娘记什么,是多一双耳朵,多一个见证。也让对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翠娘点点头,也去换了身整洁的衣服。两人跟着李管事,离开铺子。
清茗轩在镇子中心,是家有名的茶楼。环境清雅,消费不低。李管事领着她们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世子,林东家到了。”
“进。”
里面传来赵靖的声音。李管事推开门,侧身让林悠悠和翠娘进去。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张红木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清淡。赵靖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穿的也是常服,但料子极好,颜色是沉稳的玄青。见林悠悠进来,他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林姑娘来了,坐。”
林悠悠和翠娘行礼,在对面坐下。李管事站在赵靖身侧。有小厮进来,给林悠悠和翠娘也上了茶。茶香袅袅。
赵靖先开口。
“上次王府采购的物件,府里用了,都说好。皂荚洁净,布料柔软,那些收纳的小玩意儿,也颇方便。”他语气温和,像在聊家常。
“世子过奖了。能为王府效力,是民女的荣幸,”林悠悠垂着眼。
“李管事办事周到,林姑娘供货也扎实。合作愉快,”赵靖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他看向林悠悠,目光平静。
“林姑娘铺中许多物件,设计巧妙,用料扎实。比如那折叠马扎,结构简单却实用。分类碗架,也非本地常见样式。”他顿了顿。
“不知这些货品的货源,来自何方?林姑娘可是有特殊的供货渠道?”
来了。林悠悠心里早有准备。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
“世子说笑了。民女哪有什么特殊渠道。”
她开始按事先想好的说。
“铺子里的货,来源杂。一部分是往来客商带来的,我看中了,就进一些。比如一些外地的新奇布料,或者海商偶尔带来的小玩意儿。”她指的是系统兑换品。
“另一部分,是我自己琢磨,找本地可靠的匠人定做的。比如折叠马扎,木架是胡木匠做的,布面是我们自己缝的。分类碗架,也是找了木匠,按我的想法打的。”她语气诚恳。
“说白了,民女就是眼光好些,会挑,也会根据街坊邻居的日常需要,琢磨着改进些小东西。真要说固定的、神秘的货源,那是没有的。”
赵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不紧不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哦?”他拉长了声音。
“诸如那日家母寿宴所用的‘琉璃镜’,还有铺中一些前所未见的精巧小物,也是客商偶然所得?”他看向林悠悠,目光深了些。
“这般巧合,倒令人称奇。”
林悠悠手心有点出汗。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琉璃镜确是机缘巧合,从一位过路的西域商人手中购得,仅此一面。其他小物,也多是这样,可遇不可求。”她顿了顿。
“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靠点运气,靠点眼力。”
李管事在一旁开口了。他声音平稳,但话里有话。
“世子爷对商事亦有兴趣,尤喜结交有能工巧匠或独特门路的人,”他看向林悠悠。
“林姑娘若真有稳定特别的货源,不妨直言。王府或许能提供更多支持,无论是银钱,还是庇护。”
这话说得客气。但林悠悠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利诱,加一点点隐含的压力。告诉她,说出货源,有好处。不说,可能就有麻烦。林悠悠后背的凉意更重了。但她知道,绝不能松口。系统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
“李管事,世子爷,民女说的都是实话,”她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无奈。
“我就是运气好些,认识几个走南闯北的朋友。自己也爱琢磨,看到街坊有什么不方便,就想着能不能做个东西解决。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门路。”她看向赵靖。
“若真有稳定的稀奇货源,民女早就发财了,何必还守着这小铺子,一点一点地做?”
赵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炉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声响。
终于,赵靖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但眼底深处的东西,林悠悠看不透。
“林姑娘不必紧张,”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能将铺子经营得如此红火,自是本事。我并无他意。”他放下茶杯。
“今日请林姑娘来,也就是品品茶,聊聊天。李管事,送送林姑娘。”
这就结束了?林悠悠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她起身行礼。
“谢世子款待。民女告退。”
她和翠娘跟着李管事,退出雅间。
直到走出清茗轩,走到街上,林悠悠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翠娘跟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走了好一段,她才小声问。
“东家,世子爷……是不是怀疑什么?”
林悠悠沉默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盖过了她们的对话。
“他那样的人物,对无法完全掌控或了解来历的事物,心生疑虑是正常的,”林悠悠低声说。
“我们卖的东西,有些确实太‘巧’了。巧得不像这镇子上该有的。”
翠娘似懂非懂。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得更小心,”林悠悠说。
“尤其是新出的、太打眼的东西,一定要想好说辞。怎么来的,谁做的,为什么做,都得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第一,未来推出系统新品,要更慢,更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拿出太多超越时代的东西。每一样都要有“本土化”的解释,要么是“客商带来”,要么是“自己琢磨改良”。
第二,得扶植或合作几家本地的匠人。像胡木匠那样,把一些可以外发的活计交给他们做。让这些产品拥有明面上的“出身”,减轻她自身的“神秘感”。
第三,和赵靖,和王府,要保持距离。王府的订单可以接,但不能表现得太热切,更不能让人以为她依赖王府。借助其势可以,但绝不能绑得太紧,更不能透露任何底细。
生意做得越大,盯着的人就越多。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街道。她的铺子就在这条街上,看起来和别的铺子没什么两样。但只有她知道,里面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怎样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