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觉如此清晰,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灌入,肺里火辣辣地疼。她在水中徒劳地挣扎,睁开眼,只看见浑浊的河水,和透过水面折射下来的、扭曲而微弱的天光。
·不远处,他也在挣扎。额角有伤,鲜血混入河水,晕开淡淡的红。他拼命朝她游来,手臂划开沉重的水流,眼中是骇人的惊恐与不顾一切的决绝。两人的指尖,在水中,几乎……就要触碰到。
·一个更大的浪头毫无征兆地打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将他们分开!她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冰冷和黑暗彻底将她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瞬间写满绝望与破碎的脸,和他徒劳伸向她的、越来越远的手……
·(文轩——!)
·画面七:温暖,干燥,檀香的气息,还有低柔而平和的诵经声。
·她感到自己躺在柔软干燥的铺盖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有人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脸颊。有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地喂入口中。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久,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正坐在床边,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目光温和而悲悯地看着她。“孩子,你醒了?”老尼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这是……哪里?他是谁?我……又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一般,干净得可怕。只有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金色的触感,以及心头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巨大悲伤。
·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静安师太……是她救了我。可文轩呢?文轩在哪里?!)
·画面八:十年,漫长的、空白的、循环往复的十年。
·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扫地,洗衣,抄经,念佛。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她的世界,只剩下大慈恩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额间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静安师太为她取法号“慧心”,希望她“慧根清净,心无挂碍”。她努力去做,努力让自己变得像寺中其他女尼一样平静,一样了无牵挂。
·可总有一些东西,无法彻底抹去。比如,她那一手娟秀中透着风骨的楷书,静安师太说不像寻常女子所写;比如,她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着什么;再比如,每年深秋,当寺后那棵百年银杏树叶子黄透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树下,捡拾那些最新鲜、最完整的落叶,一片片洗净、压平,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问她为何,她只是茫然摇头:“觉得……该这么做。”
·直到今夜,直到这盒“佛前花”,将那扇尘封了十年、锈死了十年的记忆之门,轰然撞开!
·(原来……是这样。全都……是这样。)
记忆的洪流席卷而过,留下满地狼藉的、清晰的、鲜活无比的碎片。十年的空白被瞬间填满,不,是瞬间被十年前那浓墨重彩、悲欢交织的一切彻底覆盖、淹没!
崔绾绾——不,此刻,她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全部的前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豆油灯的火焰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跳跃,映出其中骇人的震惊、茫然、无以复加的悲痛,以及……一丝死灰复燃般的、灼热到近乎疯狂的希望!
她死死地盯着镜中那张模糊的脸。
依旧是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依旧穿着青灰色的僧袍,顶着光溜溜的头。可额间,那朵用“佛前花”画就的金色莲花,却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清晰无比!那莲花仿佛不是画在皮肤上,而是从灵魂深处绽放出来,带着十年尘封的温度,带着那段被遗忘的爱情所有的光华与印记!
而那双原本空洞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骤然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着激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排山倒海的悲痛,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焚心蚀骨的焦灼!
“文轩……”干涩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这个在心底埋藏了十年、几乎要生根发芽的名字。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面颊,滑入嘴角,咸涩冰冷,又滚落到僧袍的前襟,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还活着吗?!
那个在冰冷的河水中,额角流血,却依旧拼命朝她游来,想要抓住她的少年,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他是否也像她一样,在寻找她?如果死了……他的尸骨,葬在何处?可有人为他收敛,为他立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十年的空白,十年的沉寂,在这一刻,化作了焚心蚀骨的焦灼与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如此霸道,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撕扯出来!
她要找到他!立刻!马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绾绾(此刻,她再也无法以“慧心”自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刺耳。她也顾不上了,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红着眼睛,扑向墙角那个半旧的木柜。
她疯了一般拉开柜门,将里面本就不多的东西胡乱地翻找出来,扔在地上。几件换洗的、打着补丁的僧袍,几卷抄写好的经文,几本泛黄的佛经,还有……那个装着压平银杏叶的紫檀木盒。
她抓起木盒,用力打开。里面金黄的叶子整齐地码放着,每一片都曾寄托着她无意识的、却深刻入骨的眷恋。她抓起一把叶子,紧紧攥在手里,叶子干燥脆弱,在她用力的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可这叶子,除了唤起更多心酸痛苦的回忆,又能告诉她什么?
没有!这里没有任何能指引她找到陆文轩的东西!没有信件,没有信物,没有任何线索!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当年私奔,是要去哪里!他们遭遇劫匪、跌落河水的地方,又是在何处!
十年!整整十年了!这茫茫人海,时移世易,山川改道,人事全非!她要到哪里去找他?!就算他活着,十年足以改变一切!他或许早已娶妻生子,早已功成名就,早已……将她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