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妆画在眉上,”胭脂娘子将管子递向阿瞽的方向,“能让他人透过你的眼睛视物——不是看外物,是看你心中‘看见’的世界。但每用一次,你会暂时失明。”
阿瞽接过管子。管子入手温凉,那缕青黛色的烟雾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抗拒。
“暂时失明?”她轻声问,“可我本来就看……”
“本来看不见,和‘失明’,是两回事。”胭脂娘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现在看不见,但你的世界是完整的,是你用其他感官构建起来的、属于你自己的世界。而‘失明’,是剥夺——剥夺你原有的感知方式,强迫你用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你的方式去‘看’。那种感觉……很痛苦,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灵魂,又塞进来一块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管子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她指尖下,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发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用了之后,”她问,“别人真能看见我‘看见’的?”
“能。”胭脂娘子点头,“但看见的,未必是他们想看见的。人心里的颜色,未必都是美的;人心里的形状,未必都是善的。你确定,要让那些活在光明里的人,看见黑暗里的真相吗?”
阿瞽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良久,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胭脂娘子的方向,眼中那狂热的光,渐渐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要。”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人心的颜色,看见人心的形状,看见那些被光鲜外表掩盖的、真实的东西。哪怕……哪怕我自己要付出代价。”
胭脂娘子不再劝。她取出一张素笺,用银针蘸了管口那缕青黛烟雾,在笺上写下几行细小的字——不是文字,是一种奇异的符号,像花纹,又像咒文。
“用法:每日子时,净面,焚香,将此管置于眉间三寸处。管中烟雾会自行飘出,在你的眉上勾勒出‘青黛眉’的纹路。眉成后,第一个与你对视的人,便能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你心中的世界。每次效用持续一个时辰。切记:一日只能用一次,多用则眉色入骨,再也洗不掉,你也将……永远活在别人的‘视界’里,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
阿瞽郑重接过素笺,虽然看不见,但她用手指仔细抚摸着上面的符号,像是在阅读一种只有她能懂的盲文。
“多谢店家。”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倒出几枚铜钱,还有几颗光滑的、像是常年摩挲的鹅卵石,“我……我没有多少钱。这些石头,是我在河边捡的,摸起来很舒服,店家若不嫌弃……”
“不必。”胭脂娘子打断她,将那些石头推回去,“此妆不收钱,只收一样东西。”
阿瞽怔了怔:“什么?”
“你第一次‘看见’颜色时,流下的那滴泪。”胭脂娘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会被风吹散的秘密,“用玉瓶装好,送回来。那滴泪,比千金更珍贵。”
阿瞽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将管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像是藏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然后,她向胭脂娘子深深一福,在小婢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笃,笃,笃。
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胭脂娘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们消失在雨幕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铺子低语,“又一个想让人看见真相的。只是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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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瞽住在城西一处简陋的院落里。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甘甜,但极深,据说从来没有人探到底过。阿瞽的父母早逝,只留下她和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弟弟在药铺当学徒,平日里不在家,院子里通常只有阿瞽一人,还有那只陪伴了她十年的老猫——一只全黑的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处会发光。
阿瞽虽然看不见,但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她能凭记忆和触感,知道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水缸在院角第三块石板下,柴堆在槐树东侧五步远,晾衣绳系在屋檐下第二根椽子上。她甚至能在黑暗中穿针引线,缝补衣裳,针脚细密整齐,比许多明眼人做得还好。
但那些来找她“摸面”的人,看中的不是她生活的本领,而是她那双能“读心”的手。
这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阿瞽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能通过触摸人的脸,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后来越来越清晰,到如今,她甚至能“看见”那人心中具体的念头:是惦记着家里的米缸空了,还是盘算着怎么占邻居的便宜;是真心喜欢某个人,还是只是贪图对方的钱财;是说真话时的坦然,还是说谎时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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