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发疼。
风从远处吹来,将眼前的白雾彻底吹散。
越卿卿愣愣地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
朔方城?
一个妇人站在城门口朝她招手,笑容满面。
越卿卿认出了那张脸。
是陈妈。
好奇怪,她应该不认识她的,怎么脑子里自动匹配了这个名字?
她想开口说话,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妈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往城里走。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铺子,卖吃食的,卖布匹的,打铁的,补锅的,热热闹闹。
有人在路边朝她打招呼。
“少主回来了?”
“少主,城主在府里等着你呢。”
“少主,你兄长今天又来找你了。”
越卿卿一一走过,却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那些人的脸明明很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
陈妈牵着她一直走,走到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城主府。
这是她家。
越卿卿跨过门槛,往里走。
院子里有人在练剑,剑光雪亮,将日光切割成一片一片。
执剑的是个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看见她,收了剑,朝她笑了笑。
“阿樾,回来了?”
越卿卿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少年的脸越来越清晰,眉眼,鼻梁,唇角。
裴嵘。
是裴嵘。
可这是年轻了至少十岁的裴嵘。
脸上没有后来那种让人心悸的温柔笑意,只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干净。
“阿爹让我来接你,走吧,饭已经好了。”
他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牵她的手。
越卿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裴嵘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收回手,没有说什么,转身往正堂走去。
越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也是爹爹收养他的第五年。
那时候他还不叫裴嵘,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被爹爹从乱葬岗捡回来。
爹爹说他命硬,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都没死,就给他取名叫嵘,意思是高峻的山峰。
至于裴这个姓,是绣在他里衣的衣襟上。
爹说大概是他本家,便没有让他改名,还姓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儿子。”
爹爹这样对他说。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义父。
从此以后,他就是江家的义子,她的义兄。
那时候的裴嵘是什么样子呢?
话少,安静,总是站在角落里,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
可他又格外聪明,学什么都快,练剑练得比谁都刻苦。
爹爹常常夸他,说他有出息,将来必成大器。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大器不大器,只知道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哥哥对她很好。
她摔倒了,是他扶她起来。
她被人欺负了,是他替她出头。
她半夜做噩梦吓醒,是他守在床边,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说阿樾不怕,我在。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画面忽然一转。
越卿卿发现自己站在后院的假山后面。
天色已经暗了,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她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下意识探出头去看。
是裴嵘。
他站在廊下,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她认识,是府里的一个丫鬟,叫青儿。
青儿平时负责打扫裴嵘的院子,总是笑眯眯的,很讨人喜欢。
可此刻青儿没有笑。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裴嵘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种没有表情,比他笑着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你碰了我的东西。”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青儿拼命磕头:“奴婢只是帮公子收拾房间,不小心碰到了那个香囊,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裴嵘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着青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上来。
“那个香囊,是阿樾送我的。”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可那种轻让人毛骨悚然。
“阿樾送我的东西,你怎么能碰呢?”
“你还……搞坏了它。”
青儿愣住了。
下一瞬,裴嵘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动作温柔极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他的手刚从青儿脸上移开,青儿的眼睛就闭上了。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没动。
越卿卿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看见裴嵘的手从青儿脸上移开时,指尖有什么细细的东西一闪而过。
是蛊。
是她在军营里见过的蛊。
那时候有个老兵告诉她,北疆有一种蛊,可以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伤口都找不到。
她当时听了就忘了。
可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裴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青儿的尸体,脸上还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往假山这边看了一眼。
越卿卿的心跳停了一瞬。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昏黄的光落在青儿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越卿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记得自己关上门,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抖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她开始躲着裴嵘。
他来找她,她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他来送东西,她就让丫鬟挡在门外,他想和她说话,她就低着头匆匆走过,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
那种目光,从最初的困惑,变成后来的沉郁,再变成一种让她心惊的东西。
可她不敢停下来。
她只想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直到那一天。
那天爹爹把她叫到书房,笑着对她说:“阿樾,你也不小了,爹想把你许给裴嵘,你觉得怎么样?”
越卿卿愣在那里。
“裴嵘是个好孩子,对你又好。”
爹爹还在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不行。”
“我不能嫁给裴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急切的好似他是什么甩不掉的鬼。
爹爹愣住了。
“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