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皇后谋 第五十四章 月华

椒房殿。

椒房殿侧殿内，王月华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怯意。王昭华挥退了殿内侍从，只留下贴身侍女云裳在旁，声音沉静中透着威严：“你是如何入宫的？父亲可曾知晓此事？”

“父亲……并不知情，”王月华轻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是柳姨娘私下打点关系，将我送进宫来的。她说姐姐如今贵为皇后，我在宫中也能得些照应……”

王昭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柳姨娘……那个一向在府中看似无害，却总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女人。她竟有如此手段，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入这重重宫闱。这背后不知有谁的推波助澜?

张姨娘在府中查出她日常饮用的汤药竟与所配蜜饯药性相冲，经仔细追查，层层溯源，终于发现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实为柳姨娘多年来暗中设计陷害。她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王奉光，因证据确凿无法辩驳，王奉光当即下令褫夺柳姨娘的管家职权。如今关内侯府内务全由张姨娘执掌，柳姨娘则被遣送至宗祠静思己过，终日与青灯为伴。

只怕是柳姨娘早已心生怨怼，才会想出这等阴毒之计，将月华送入宫中。她是想借月华这颗棋子，在我眼皮底下安插眼线，还是另有所图，想利用月华搅乱后宫，好为她自己或她所出的子女谋求些什么？

王昭华指尖划过茶盏边缘，一圈圈细纹在眼前漾开，如同柳姨娘布下的层层迷局。她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月华，心中冷笑。柳姨娘千算万算，怕是没料到月华如此不中用，刚一见面就将她供了出来。

“照应？”王昭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倒是会说。这深宫之中，步步荆棘，我自身尚且难保，又能给你什么照应？还是说本宫这个皇后之位需要你的照应？”

王月华被姐姐语气中的寒意惊得瑟缩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我……我当时也犹豫，可姨娘说，姐姐如今是皇后，家族荣耀系于一身，我若能帮姐姐在宫中立足，对王家也是一份助力。我……我想着或许能帮到姐姐，便……”

“帮我？”王昭华将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小小的茶渍，“柳姨娘只告诉你能得照应，能助家族，可她告诉你这深宫之内，人心叵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吗？她告诉你，你我姐妹二人同处这樊笼，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却可能先被人当作棋子，互相倾轧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王月华脸色煞白。

王月华嗫嚅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觉得姐姐在这里，我……”

“觉得我在这里，你便有了靠山，是吗？”王昭华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后的位置？你一个毫无根基、未经调教的庶女入宫，只会成为别人攻讦我的靶子，让我平添无数麻烦！她到底是助益家族还是另有所图？”

一连串的质问，让王月华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埋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王月华猛然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姐姐误会了！姨娘虽有过错，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妹妹入宫，只是想为姐姐分忧……”

王昭华收回思绪，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往后在宫中言行举止需得谨慎。柳姨娘之事，你且当作从未发生过。在这宫里，你只需记得，你是关内侯府的女儿，是我的妹妹。但若敢有半分不轨之心……”她话未说完，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直刺王月华心底。

王月华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妹妹不敢！妹妹绝无二心，定会安分守己，绝不给姐姐惹麻烦！”

“安分守己？”王昭华淡淡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这宫里，可不是你想安分就能安分的。”

王昭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她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有着几分血脉牵连。她此刻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不似作伪。只是这深宫之中，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或者说，更容易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罢了，”王昭华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在这椒房殿，乃至整个后宫，谨言慎行，少说少看少听，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柳姨娘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王昭华直起身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念在姐妹情分上，本宫不会将你逐出宫去。但从今往后，你就在尚食局当差，没有传召不得踏出半步。若让本宫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王月华微颤的肩头，“本宫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地消失，连柳姨娘也查不出半点痕迹。”

王月华脸色煞白，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不，皇后娘娘，妹妹……妹妹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丝毫逾越！”她不住地磕头，额角很快便红了一片。

王昭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恻隐之心早已被深宫的冰冷磨砺殆尽。她微微侧身，避开了王月华的视线，淡淡道：“起来吧。尚食局虽不比你从前在府中娇生惯养，但也能让你衣食无忧。只是，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说罢，她不再看王月华，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掌事姑姑茯清吩咐道：“带她下去，安置在尚食局最偏僻的角落，让她从最粗笨的活计做起。告诉尚食局的管事，不必对她特殊关照，也不许任何人苛待，只让她安安分分做事即可。”

茯清恭敬地应了声“是”，便上前搀扶起仍在抽泣的王月华，引着她向外走去。王月华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王昭华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恐惧，但终究还是被茯清姑姑半扶半拖地带离了椒房殿。

王月华走后，王昭华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柳姨娘的名字。柳姨娘被禁足宗祠，却仍能遥控指挥，将月华送入宫中，这手段实在令人心惊。看来，这关内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这后宫，也绝不会因为柳姨娘的失势而平静下来。一场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她必须尽快查清柳姨娘背后的人，以及她将月华送入宫的真正目的，否则，这深宫之中，她将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