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伽的雨季,没有听从美国气象站的“科学建议”。
在吴融那句“三天后不会下雨”的断言下,整整一个星期,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当那条被命名为“利刃一号”的军用公路,如一把灰色的手术刀,切开丛林的绿色血肉,直抵高黎贡山脉脚下时,整个兰伽基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美国顾问团的工程师们,围着那条完全不符合任何工程学常理、却又坚固得足以让谢尔曼坦克全速通行的公路,反复勘测,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
或者说,神迹。
巨大的沙盘上,高黎贡山脉被标记成了令人绝望的深红色。
无数个代表日军永备工事的骷髅旗,从山脚一直插到山顶,形成了一道立体交叉、无懈可击的死亡防线。
“根据我们最新的空中侦察,日军在主峰‘松山’上,构筑了至少七层主堡垒,以及超过三十个卫星地堡。
他们的火力可以覆盖我们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美军联络官贝克上校,用一根指挥棒敲了敲沙盘上最显眼的那座山头,脸色凝重。
“我们的炮兵顾问评估,就算动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炮,进行一周的无差别轰炸,也未必能啃得动他们的主工事。
而强行派步兵仰攻,伤亡比可能会达到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数字。”
指挥部里,几名新一军的团级、师级军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让士兵排着队去送死。
“所以,指挥部的意见是,暂时放弃强攻,利用‘利刃一号’公路的机动性,从侧翼寻找突破口,哪怕多绕行一百公里。”
一名姓刘的**少将做出了总结。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方案。
除了一个人。
吴融。
他从会议开始,就一直站在角落,擦拭着他那把m1911手枪的每一个零件。
直到此刻,他才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块零件装好,拉动套筒,清脆的机括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我反对。”
三个字一出,指挥部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刘少将眉头一皱:“吴少校,我知道你的‘谍影’部队战功卓着,但军事决策,不是逞匹夫之勇!”
“强攻松山,无异于自杀!”
吴融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更详细的图纸,“哗啦”一声铺开。
那是一份手绘的、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质构造图。
山体的岩层走向、断裂带分布,甚至是不同区域的岩石密度,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诸位的战术,是建立在‘山是一座山’这个前提上的。”
吴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图纸上,松山主峰侧下方约三百米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但如果,山,不再是山呢?”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王虎,这个不善言辞的工兵营长,在看到那个红叉的瞬间,眼中爆发出一种狂热到极致的光芒。
吴融将铅笔扔在沙盘上,环视众人。
“定向爆破。”
“在坐标点,A-3区域,山体岩层存在一个天然的结构应力脆弱点。
我们只需要埋设足够当量的炸药,以三十七度角向内爆破,就能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区域性的山体滑坡。”
“我们不需要攻山。”
吴融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冷酷的直线。
“我们只需要,为它更换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整个指挥部,死一样的寂静。
炸穿一座山?
引发一场人为的山崩?
“胡闹!”
刘少将第一个拍案而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年淞沪会战,多少自作聪明的计划最后都成了弟兄们的乱葬岗!
一旦失败,我们不仅会损失宝贵的炸药,更会彻底打草惊蛇!”
德国裔工程师汉斯也连连摇头:“吴少校,这违背了所有工程学和地质学原理!
风险无法估量!”
吴融的脑海里,淡蓝色的数据流闪过。
系统并未给出成功率,而是两行冰冷的红字。
【高回报方案:成功,将为联军节约至少两个月的进攻时间,减少伤亡预估超过五千人。】
【高风险警告:爆破角度、当量计算出现任何细微偏差,将引发反向塌方,作业区生还率为零。】
吴融的瞳孔中倒映着沙盘,嘴里吐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我的科学,你们不懂。”
他转身,走向门口。
“王虎。”
“到!”
王虎猛地立正,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给你十二个小时,带上你的人,还有我们所有的家当。
十二小时后,我要听到那座山,发出它应有的悲鸣。”
说完,他推门而出,将一屋子的震惊和错愕,关在了身后。
夜,深如浓墨。
松山主峰侧翼,一处被夜色和岩石阴影完美隐藏的凹地里。
“谍影”部队所有核心成员,都在这里。
王虎像一个疯魔的艺术家,亲自在洞壁上校正着每一个爆破点的角度。
陈默则带着他的技术小组,一遍又一遍地测试着电路的电压,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神经质地敲打着电线外皮,这是他确保万无一失的习惯。
吴融站在洞口,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
神级识人术无声开启。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叫张小山的年轻士兵身上。
【扫描目标:张小山。】
【忠诚度:65%(摇摆中)】
【心理状态:极度恐惧(阈值98%),崩溃边缘。】
【系统预警:目标已产生逃离意图。
3分钟后,其心理防线将彻底崩溃,有75%的概率会选择破坏引线,制造混乱后逃跑。】
吴融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步走到正在搬运雷管箱的张小山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累了?
歇会儿。”
张小山身体猛地一僵,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双手颤抖着,半天点不着火。
吴融亲自为他点上,烟头的火光映着张小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想家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小山情绪的闸门。
他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打完这一仗,我批你的假,让你回家看看。”
“真的吗?
长官!”
张小山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
“我从不开玩笑。”
吴融说完,转身走开。
他的目光,却在阴影中扫过周围几名同样面露恐惧的士兵,他要让他们看清楚。
三分钟后。
张小山抱着那箱雷管,走到了洞穴深处。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黄色炸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拉扯旁边一捆已经接好的引线的瞬间。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钱通。
他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张小山的身后。
“啊!”张小山发出一声被压抑的惊叫。
钱通没有说话,只是手臂肌肉贲张,单手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山洞,重重扔在吴融的脚下。
“头儿。”钱通言简意赅。
张小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裤裆处,一片湿濡迅速扩散开来。
他哭喊着:“长官!你不是说…不是说让我回家的吗!”
吴融蹲下身,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我给了你回家的路。”
他站起身,环视所有停下工作的士兵。
“但你们记住,回家的路,是用日本人的尸体铺成的,不是用同胞的背叛。”
“‘谍影’手册,第三条第一款:凡临阵脱逃,或危害任务者,无需审判,由最高指挥官就地清除。”
吴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小山身上。
“我们不惩罚懦弱。但我们必须清除…病毒。”
“赵屠。”
“到!”赵屠出列,他是在野人山里提拔起来的班长,眼神像狼。
“清理病毒。”吴融将自己腰间那把m1911手枪拔了出来,扔给了他。
张小山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崩溃了,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砰!”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赵屠开完枪,面无表情地走到吴融面前,双手将还带着硝烟温度的手枪奉还。
吴融接过枪,用一块丝绸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枪身。
血腥味和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
数道雪亮的车灯,撕裂黑暗,粗暴地照亮了整个作业区。
刘少将和贝克上校,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少将气急败坏地吼道,“吴融!你敢违抗军令!”
“谍影”部队的士兵们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枪口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
刘少将走到吴融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来人!给我把他绑起来!”
两名宪兵上前一步。
他们还没碰到吴融的衣角。
钱通和赵屠手中的m3冲锋枪,枪口微微下沉,对准了那两名宪兵的膝盖。
刘少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反了!你们要造反吗!”
吴融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将军,你搞错了一件事。”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军令。”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旁边还没凉透的张小山的尸体。
“此人,企图破坏引线,临阵脱逃,已按军法处置。”
吴融的目光扫过那群脸色煞白的宪兵,和一脸震惊的少将、贝克。
“我的部队,只执行两种命令:我的命令,和战胜的命令。”
“现在,你们的命令,妨碍了我们战胜。”
他走到刘少将面前,逼视着他。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带着你的人,滚回指挥部,天亮后,看一场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烟火。”
吴融的声音陡然转冷。
“二,我现在以‘通敌’、‘破坏反攻’的罪名,将你们就地正法。然后,再去看烟火。”
刘少将看着吴融那双不似人类的眼睛,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真的会这么做!
最终,刘少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们走!”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吴融转身,重新看向那座漆黑的山。
十二个小时,转瞬即逝。
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东方的云层。
王虎通红着双眼,从山洞里爬了出来,对着吴融,重重地点了点头。
“头儿,可以了。”
吴融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松山顶峰,那面迎风招展的日之丸旗。
“通知所有人,欣赏这场…由我导演的,盛大的烟火。”
他拿起引爆器的控制手柄。
“三。”
“二。”
“一。”
他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世界,没有立刻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是陷入了一瞬间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紧接着,大地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来自地壳深处的呻吟。
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缓缓地翻过身。
高黎贡山,那座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天堑,开始剧烈地颤抖!
松山主峰上,日军前线观察哨里的一个少尉,正用望远镜疑惑地观察着山脚。
那股源自脚下的剧烈震动,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恐惧。
“地震?!”
他话音未落。
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他脚下的山壁上,猛地向上撕裂开来!
“轰——隆——!!!”
迟到的爆炸声,终于抵达。
那不是一声,而是上百声爆炸在山体内部的连锁反应,汇聚成的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山,真的崩了。
数以万吨计的岩石和泥土,脱离了山体,
如天神倾倒下的洪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日军的南侧防线,席卷而去!
那些坚固的、足以抵挡重炮轰击的永备工事,在这场堪比天灾的山崩面前,渺小得如同沙滩上的城堡。
瞬间,被吞没,被掩埋,被碾得粉碎!
联军前线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冲到了观察口。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神魔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山崩的余波,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烟尘稍微散去,一个新的地貌,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一条由破碎岩石和泥土构成的、倾斜的“坡道”,粗暴地嵌入了松山的山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而这道伤疤的尽头,直指腾冲城下!
吴融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的声音冰冷清晰,毫无感情。
“喷火器小组,清扫一号通道。”
“目标,腾冲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