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连得下了三天,整个军统大院都透着股发霉的死气。
吴融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一只精致的日式漆盒。这是半小时前,田中顶着“送特效药”的名义留下的。
漆盒夹层里没藏胶卷,只有一张写在处方笺背面的乱码,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航空食堂采购单。
重点在采购单:清酒和高热量牛肉罐头,数量是平时的三倍。
日期:明日。
“陈默。”吴融没回头,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拉窗帘。”
角落里,陈默正在调试一台大功率电子管收音机,闻言立刻起身。
厚重的丝绒窗帘“刷”地合拢,将窗外阴沉的天光彻底隔绝。
屋内陷入昏暗,唯有台灯散发着晕黄的光,像乱世里最后一只眼。
“系统,启动‘命运沙盘’。”
【精神能量扣除中……沙盘启动。】
吴融眼前,无数蓝色数据流瞬间炸开,重组成一幅巨大的东亚立体地图。
“导入情报:田中采购单、‘夜莺’截获的高频波段、南京机场地勤换班记录。”
【数据碰撞中……关联词:‘101号作战’、‘雾都’、‘重磅航弹’。】
沙盘上,原本平静的地图瞬间红光大作。
南京、芜湖、杭州,几大日军机场升起无数红色虚线,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嗜血的巨蟒,蜿蜒向西,直指那个坐落在两江交汇处的山城——
重庆。
【推演结果生成!】
【目标:陪都重庆,渝中半岛核心区。】
【时间:明日08:30。】
【威胁等级:SSS级(毁灭性)。】
【警告:若无预警,预计平民伤亡:5000 。】
五千人。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吴融的视网膜。那不是数字,是五千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同胞。
吴融深吸一口气,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
“陈默,接陪都防空司令部。最高加急频段。”
陈默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提醒道:“处座,越级上报是大忌。而且我们没密电码,走公用频道会被日军监听。”
“那就用明码。”
吴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儿,“我要让日本人知道我知道,也要让重庆那帮大爷知道,都火烧眉毛了。”
“是!”
电机嗡鸣,电子管泛起微弱红光。陈默戴上耳机,指尖在电键上飞舞,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这里是陪都防空司令部通讯处,哪个部分的?知不知道这是战时备用线路?找死啊?”
“我是军统南京行动处处长,吴融。”
吴融没废话,语气沉得像块铁,“给我接你们司令,或者作战参谋长。”
对面顿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南京行动处?吴大处长,您是不是喝多了?隔着两千多里地指挥我们?司令在开会,没空……”
“听着。”
吴融打断了他,语速极快,
“我不管他在开什么会,哪怕是在陪委座吃饭,也立刻让他接电话。告诉他,日军代号‘101’的机群,还有十二个小时就要把炸弹扔到他头顶上了。如果到时候有一颗炸弹落在防空洞外面,我就亲自去重庆,毙了他狗娘养的!”
对面彻底没声了。
这种拿脑袋担保的疯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足足过了一分钟,一个沉稳中带着质疑的中年男声响起:“我是参谋长刘持。吴融?你说日军要轰炸重庆?情报来源?”
“来源?”吴融瞥了一眼桌上那枚“铃木一郎”的徽章,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的庆功宴菜单。刘参谋长,如果你不想明天的《中央日报》头条是‘数千百姓惨遭屠戮’,我建议你立刻拉响警报,疏散渝中区,尤其是校场口。”
“简直荒谬!”刘持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凭一份菜单就全城戒严?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恐慌吗?如果情报有误,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我担。”
吴融只回了两个字,重若千钧,“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如果明天上午九点前没有空袭,你可以直接向委座请令,枪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赌命。
“……好。”刘持咬着后槽牙,“老子就信你一次。但如果你敢耍我,雨农也保不了你!”
“嘟——嘟——”
电话挂断。
吴融扔下听筒,手心全是冷汗。
精神能量的剧烈消耗让他脑仁一阵阵抽痛,像有人拿着钢针在里面搅。他跌坐在椅子上,摸出药瓶,干吞了两片。
“处座……”陈默递过来一杯水,眼神担忧,“这事儿闹这么大,戴老板那边……”
“他会知道的。”吴融灌了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但比起我越权,他更怕丢脸。如果重庆被炸成废墟,军统的情报网就是个笑话。我这是在救他的场子。”
这一夜,吴融没合眼。
他一直守在那台收音机旁,听着里面传来的沙沙声。那是来自遥远陪都的电波,微弱,却牵动着他的命。
……
次日,清晨。
重庆,雾气弥漫。这座山城被厚重的晨雾包裹,像是在沉睡。
突然——
“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像一把尖刀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女声:“紧急警报!市民请立即进入防空洞!重复,立即进入防空洞!”
上午八点三十分。
防空司令部指挥所里,刘持看着手表,脸色铁青。他抓起电话,正准备接通南京问罪。
就在这时,一名观察哨兵指着东北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了!他们来了!!”
云层之上,传来了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浓雾被气流搅动,几十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陆攻机,像一群狰狞的黑色秃鹫,钻出云层,压到了城市上空。
弹舱打开。
密密麻麻的黑点,呼啸坠落。
“开火!给老子开火!!”刘持摔了帽子,对着话筒怒吼。
“轰——!!!”
大地剧烈震颤,火光冲天而起。但因为提前疏散,原本拥挤的集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间木板房在气浪中化为碎片。
防空洞里,人们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闷雷声,瑟瑟发抖。如果不跑,现在碎的,就是他们的骨头。
……
南京,军统局。
吴融的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戴隐站在门口,那身中山装依旧笔挺,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后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他大步走到吴融面前,死死盯着这个正在慢条斯理喝粥的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的?”戴隐的声音有些哑。
吴融放下勺子,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起身立正:“老板是指重庆的事?”
“废话!”戴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防空司令部发来急电,多亏你的预警,虽然房子塌了不少,但人员伤亡不到三位数!还打下来两架日机!委座特意问起这个情报是谁搞到的!”
他凑近吴融,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吴融,你老实告诉我,你在日本人那里,到底埋了多深的钉子?”
吴融笑了。
他掏出那个精致的漆盒,推到戴隐面前。
“老板,钉子不深,就是个贪吃的厨子。”
吴融轻描淡写,
“昨天‘铃木一郎’去宪兵队给藤田看病,顺便在食堂吃了顿饭。厨师长喝多了,抱怨说为了准备今天的‘庆功宴’,把最好的神户牛肉都解冻了。还说,这批飞行员胃口大,得按双倍份量备着。”
“就这?”戴隐狐疑地看着那个漆盒。
“搞情报嘛,有时候不需要文件。”
吴融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里转得快一点,比什么都强。飞行员吃庆功宴,说明有大行动;双倍份量,说明是长途奔袭;这时候能炸哪里?除了陪都,我想不出第二个地方。”
戴隐盯着吴融看了许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剥皮。
最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好!好一个‘铃木一郎’!好一个吴融!”戴隐重重拍了拍吴融的肩膀,“你这脑子,就是党国最锋利的武器!这次你立了大功!”
“不敢居功。”吴融谦卑低头,“都是老板栽培,也是‘铃木’这个身份好用。”
“对,这个身份太好用了。”戴隐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幽深,“既然这么好用,那就得用到底。藤田那边,你还得再紧一紧。这次轰炸只是开始。”
“是。”
戴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融。
“对了,钱宏钧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军需处有些‘过期’的药品,留着也是占地方,该销毁就销毁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融站在原地,看着戴隐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
这关过了。
不仅过了,他还用这场轰炸,换来了一张通行证。戴隐那句“该销毁就销毁”,就是默许了他继续向延安输送物资。
只不过,这代价……
吴融扶住桌沿,眼前猛地一阵眩晕。
【系统警告:精神能量透支严重,剩余5%。】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
吴融抬手一抹,全是血。
“处座!”陈默惊慌地冲上来。
“没事。”吴融推开陈默,随意擦掉鼻血,目光越过窗户,望向遥远的西方,“只要那边没事,这点血,不算什么。”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枚沾了一点血迹的樱花徽章。
这一局,是他赢了。但他也清楚,这种“先知”的把戏玩多了,迟早会引火烧身。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不是内线,是那部直通日本领事馆的专线。
吴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接起电话,流利的日语脱口而出:“摩西摩西,这里是铃木诊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粘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铃木医生,我是藤田。听说……你昨天不仅治好了我的头痛,还‘治好’了重庆的防空病?”
吴融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
藤田,起疑了。
“藤田君真会开玩笑。”吴融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是医生,只会杀病毒,不管打仗。如果藤田君是来兴师问罪的,请便。但如果是头又疼了,我建议你少操点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藤田意味深长的笑声。
“呵呵呵……铃木君果然是个纯粹的人。不过,我有位从关东军来的老朋友,对你的‘医术’很感兴趣。今晚,我在望月楼设宴,请铃木君务必赏光。毕竟……有些‘病’,只有你能治。”
关东军。
这三个字像根刺,直接扎进了吴融的神经。
“好,我会准时赴约。”
挂断电话,吴融看着窗外。雨停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关东军的人?那个疯子部队的联络员?
吴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今晚,”他轻声自语,“看来又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