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红姐那带着媚意的声音落下,吴融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去三号安全屋。”吴融对着钱通吩咐道。
“是,处长。”
轿车启动拐了个弯,汇入南京城的夜色。
吴融靠在后座,闭上双眼。
红姐答应得太快,这不正常。一个在秦淮河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女人,不会轻易接手这种烫手的“老物件”。
这要么是个陷阱,要么是她背后的人,对这批物资有着远超他预估的渴望。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必须走。
戴隐的授权是钥匙,红姐的渠道是门,只有打开这扇门,七号仓库里的那些“废铁”才能变成燎原的星火,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轿车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吴融下车,独自走进巷子深处。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扑面而来。
安全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陈默站在电台旁,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却有些佝偻。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张昊天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那只吊着绷带的手臂一动不动,另一只手,正用一块砂布,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打磨着他的短刀。
砂布摩擦刀刃,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吴融的脚步停在门口。
“出事了?”
陈默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递向吴融。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吴融走过去,接过电文。
纸张上,是陈默刚劲的笔迹,但有几个字,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电文的抬头,是那个熟悉的代号~夜莺。
“谍影同志:”
“你所提供之‘伊邪那美’计划情报,经多方印证,确认属实。其规模与危害性,远超我方此前预估。此非战争,乃灭种之谋。”
吴融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经查,敌酋石井已秘密抵达伪满哈尔滨,亲自坐镇其‘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对外代号‘满洲第六五九部队’。
此地为‘伊邪那美’计划之主实验基地,负责高变异性鼠疫、炭疽菌之研究与培养。”
“另,敌在华北多地设立分实验站,其中北平近郊‘第一分实验站’已投入运作,负责病毒的适应性与传播性测试。”
电文很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吴融的眼睛里。
一幕幕历史的残影在他脑海中翻涌。瘟疫,饥荒,焦土,还有那些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却代表着无数家庭破碎的冰冷数字。
勿复南明旧事。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闭上眼,幽蓝色的数据流瞬间覆盖了他的视野。
【命运沙盘启动!】
一张巨大的东亚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南京、上海、武汉……这些他熟悉的城市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战火硝烟。
但在此刻,在遥远的北方,哈尔滨的位置,一个血红色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正在成型。
从那个漩涡中,延伸出数条同样血红的丝线,连接向北平、济南、太原……在那些城市上空,一个个更小的红色漩涡正在悄然浮现。
【正在模拟‘伊邪那美’计划第一阶段饱和式投放……】
【模拟区域:华北平原。】
【投放方式:水源污染,媒介生物(鼠、蚤)投放。】
【模拟结果:72小时内,感染人数将突破五十万。七日内,死亡人数将超过三十万,主要城市社会秩序将全面崩溃。一个月内,整个华北将化为无人区……】
冰冷的数据,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吴融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电报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老板……”
陈默的声音干涩,他看着吴融,这个年轻的技术天才,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茫然。
“伪满洲国那边,是关东军的天下,如同铁桶。我们的力量……几乎为零。”
“沙~”
张昊天打磨短刀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阴影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杀意。
吴融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张被他标注了无数记号的南京地图,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黄河,最终停留在东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零?”
吴融转过身,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安全屋里沉闷的寂静。
“只要有一个火种,就能燃起燎原之势。”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下。
不是哈尔滨。
而是北平。
“直接去哈尔滨,是送死。石井在那里,整个关东军都在那里,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的手指,沿着平汉铁路,缓缓划向北平。
“但这里,”他的指尖,在北平近郊的一个点上停住,
“‘第一分实验站’,是他们最薄弱的环节。它远离核心,守备相对松懈,更重要的是,它在我们的活动范围之内。”
陈默和张昊天都看向他。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吴融抬起头,看向两人,
“我需要一支小队,一支最精锐的小队,潜入北平,找到这个实验站。我不要你们摧毁它,我只要你们搞清楚,里面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所有的细节!”
陈默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人选呢?”
“我来找。”吴融的脑中,闪过行动处那厚厚的人事档案。戴隐给他的权力,现在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行动处里,总有一些不怕死,又有能力的‘孤狼’。他们缺的,只是一个目标。”
他又看向陈默:“你的任务,是建立一条从南京到北平的绝密通讯线路。我要在小队出发后,能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明白!”陈默重重点头。
吴融的目光,最终落在张昊天身上。
“昊天,你的伤……”
“不碍事。”张昊天站起身,将那柄被打磨得雪亮的短刀插回腰间,“老板,算我一个。”
“不,你留下。”吴融摇头,“南京比北平更危险。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而且,我还有另一个任务,需要你去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日本宪兵队司令部轻轻敲了敲。
“我要让佐佐木自己,帮我们去探路。”
陈默一愣:“让日本人帮我们?”
“佐佐木多疑、贪婪,又极度渴望掌控‘伊邪那美’。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计划失控,或者被军中其他派系抢走。”
吴融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会以‘铃木一郎’的身份,‘不经意’地向他透露,我听说有批特殊的‘医疗物资’,从伪满送到了北平。他一定会去查。”
“只要他一动,北平实验站的防御就会出现变化。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一石二鸟。
既能利用佐佐木的力量,为自己的侦查小队打掩护,又能进一步加深佐佐木对自己的信任。
陈默的眼中,露出了全然的钦佩。在如此巨大的压力和危机面前,老板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在瞬息之间,就构想出如此精妙的破局之法。
“去准备吧。”吴融挥了挥手,“时间不多。”
陈默和张昊天领命而去。
安全屋里,只剩下吴融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从行动处带出来的绝密人事档案。
这些都是戴隐的“黑名单”,上面的人,要么背景复杂,要么桀骜不驯,要么犯过大错,都是被边缘化的角色。
但在吴融眼里,这些人,却可能是最合适的刀。
他翻开档案,一页,一页……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照片,从他眼前划过。
太油滑,不行。
太懦弱,不行。
忠诚度有问题,更不行。
他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最终,停在了一份档案上。
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眼神桀骜,像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野狼。
姓名:王猛。
代号:疯狗。
【履历:前军统上海站王牌杀手,淞沪会战期间,曾独自一人潜入日军阵地,刺杀一名大佐。后因在执行撤退命令时,为掩护数百平民而公然抗命,导致直属长官阵亡,被军事法庭判处“渎职”,发配至南京站看守仓库。】
【档案评价:性格鲁莽,不服管教,极度危险。但个人能力卓绝,尤其擅长潜伏与格斗。有严重战场应激反应,对牺牲平民的指令有极端抵触情绪。】
吴融的手指,在那道刀疤的照片上,轻轻敲了敲。
就是他了。
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现在,是时候解开他的锁链,让他去咬真正该咬的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