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诺顿不是没有察觉到愚人金的不对劲,只是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用“他只是太在乎我”、“他性格本就如此”之类的借口来安抚自己内心日益增长的不安。
然而,奥尔菲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艾米丽医生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些问题,或许您亲自问他本人会更好”,像两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死的记忆闸门。那些被重逢后看似“温情”的假象所掩盖的疑点,那些愚人金刻意隐藏起来的痛苦、疯狂与压抑,此刻如同沉船碎片,裹挟着冰冷的海水,汹涌地撞击着他的脑海。
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刚满十九岁,被爱情背叛就能不管不顾逃离一切的孩子了。五年的独立生活,教会了他观察与思考。如今回过头再看,那段“顺利”得近乎诡异的逃离,处处透着不合理。
那时,他凭借着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的帮助,策划了离开。坎贝尔家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老坎贝尔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以他们当时的力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摆脱?奥尔菲斯的家族虽有影响力,但尚未延伸到能完全震慑坎贝尔家的地步;弗雷德里克更是主要提供情绪和落脚点的支持。他们就像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本该面临狂风暴雨般的阻截。
可事实上,除了最初几天预料中的封锁和搜寻,后续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小。老坎贝尔似乎被什么牵制了精力,而愚人金……他记得那时得到的消息是,愚人金和父亲爆发了极其激烈的冲突,甚至动用了……非常规的手段。当时他沉浸在逃离成功的喜悦和对新生活的向往中……
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愚人金,他的哥哥,在那场他看不见的硝烟里,其实充当了某种……清扫障碍的角色?他是否在背后,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那“不听话”的弟弟,开辟了一条通往“自由”的血路?这个想法让诺顿不寒而栗。
然后是莉迪亚·韦斯特。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有着浅金色长发、笑容总是带着一丝计算意味的女人。她是父亲为愚人金选定的“未婚妻”,可在他们订婚的三年后,韦斯特家族的企业传出了严重的财务危机,紧接着,便是愚人金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对韦斯特的并购,条件苛刻,近乎掠夺。曾经显赫的韦斯特家族就此一蹶不振。
当时诺顿只觉得解脱,甚至对愚人金的手段有一丝隐秘的佩服。
可现在,串联起时间线:他逃离——愚人金与父亲冲突——愚人金逐渐掌控权力,——韦斯特家族被并购,他的婚约自动解除——不久后,老坎贝尔“暴毙”……
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
老坎贝尔的“暴毙”官方说法是急性心脏病发作。可诺顿依稀记得,父亲虽然专横,身体却一向硬朗……
如今细思极恐。如果……如果老坎贝尔的死并非自然呢?如果莉迪亚家族的倒台,也并非单纯的商业行为呢?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而这只手的目的……难道是为了……清除掉所有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的“障碍”?
父亲,是压迫和控制他们的源头;婚约,是束缚愚人金的枷锁。
除掉这些,然后呢?
然后便是重逢。
那并非一场愉快的相遇。那时他离开坎贝尔家已经五年,自认为拥有了新的生活,虽然依旧会做噩梦,但至少表面平静。那天,他拉着单恋失败的学弟卢卡斯去酒吧买醉。
他喝得酩酊大醉,记忆断片。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却震惊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那是他十七岁时,愚人金用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加上他偷偷攒下的零花钱,一起买下的一套高级公寓。那是他们曾经的“秘密基地”,承载着一些在坎贝尔家阴暗压抑氛围下,难得偷来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温暖时光。他本以为这套公寓早已被处理掉了。
而愚人金,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的专注。
宿醉的眩晕和身处旧地的震惊,让诺顿瞬间被恐慌和愤怒淹没。五年来的委屈、怨恨、以及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爆发。他口不择言,用最尖锐的话语攻击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
“你怎么敢把我带到这里来?!”
“看见你就让我觉得恶心!”
“放开我!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我好不容易才逃开!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他记得自己当时挣扎着下床,几乎是踉跄着拉起被眼前阵仗吓住、不知所措的卢卡斯,仓皇地逃离了那间公寓。关门的那一刻,他最后瞥见的是愚人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总是蕴藏着风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他那些伤人的话语中,彻底碎裂了。
那时他只觉得痛快,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看啊,你这个掌控一切的怪物,你也会痛吗?
可现在,回想起那个苍白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表情,诺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那不是被戳破阴谋的恼怒,那更像是……被最重要的人,用淬了毒的刀刃,捅进了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伤口。
他当时说的“噩梦”,指的是在坎贝尔家,在愚人金偏执掌控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以及明明两人两情相悦他却告诉自己要去订婚的消息,可现在他忍不住想,对于愚人金而言,自己就躲在他们眼皮底下,却在这五年里杳无音信,以及重逢时这毫不留情的指控,是否才是他真正的、持续不断的噩梦?
重逢之后,愚人金威胁他,他本想着恶心报复他,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极度抗拒,到后来愚人金吐血受伤,再加上心底那份对“亲情”残存的渴望,两人开始了一种别扭的、时近时远的关系。
直到……自己心软,两人和好。
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有时会极度黏人,对诺顿身边出现的任何人,无论是朋友还是同学,都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和排斥,弗雷德里克和奥尔菲斯更是他的重点防范对象。有时又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和阴郁,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周身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他偶尔会失控,砸碎东西,但每一次爆发后,都会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和恐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抓着诺顿的衣袖,反复确认:“诺顿,别离开我……求你了,别不要我……”
诺顿不是没有怀疑过这“病”是否有表演的成分,用以博取他的同情和心软。但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那深夜里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偶尔掠过眼底、仿佛来自深渊的恐惧,那紧握着他时,冰凉汗湿的手心……
艾米丽那句“亲自询问”,奥尔菲斯那句“你心里清楚”,像最终的催化剂。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这五年来,愚人金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那个在背后为他清扫了障碍,甚至可能……弑父、毁掉未婚妻家族的刽子手?
是那个因为他的逃离而彻底崩溃,陷入疯狂与痛苦的病人?
还是那个处心积虑,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最终目的是将他重新拖回身边,彻底掌控的偏执狂?
或许,这些都是他。
那个曾经会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哥哥愚人金,以及现在这个情绪不稳、脆弱偏执的病人……都是同一个灵魂,在命运和自身执念的残酷绞杀下,扭曲成的不同形态。
诺顿缓缓滑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脸埋进掌心。
他和奥尔菲斯承诺过,如果哥哥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他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也恳求过,给这个可能病了的哥哥一点时间,一点宽容。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再仅仅是“怀疑”,而是一连串毛骨悚然的“巧合”和一个需要他亲自去验证的、可能极其黑暗的真相。他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受害者奥尔菲斯,一个可能的偏执狂哥哥,更可能是一个……为了他,双手沾满鲜血,灵魂坠入深渊的……罪人。
而那罪人,偏偏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需要答案。
他必须亲自去问那个“噩梦”。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啊,那也是自己唯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