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的心被那句“很远,也很黑暗的地方”攥紧了。那里面蕴含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冲破愚人金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下意识地追问:“黑暗的地方?是哪里?你……”
“饭菜还合口味吗?”愚人金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强行转开了话题。他重新拿起刀叉,目光落在诺顿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上,似乎食物的状况比自己的过去更值得关注。“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这个口味的烤肋排。”
诺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愚人金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只能暂时压下翻涌的疑问,点了点头:“……嗯,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愚人金显然不擅长,或者说极度生疏于这种看似平常的闲聊。他切着食物,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着,像是在努力搜寻安全的话题。
“你……”他迟疑地开口,声音低沉,“在学校……怎么样?”
诺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那样。课程还能跟上。”
“嗯。”愚人金应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接着又陷入沉默。几秒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诺顿回答得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他不习惯向愚人金倾诉任何事,尤其是分离六年后。
愚人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握着刀叉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流露出不耐烦或强横。他顿了顿,几乎是有些艰难地继续问:“那……和同学相处呢?”
这个问题让诺顿更加警惕。他记得很清楚,愚人金曾经多么厌恶他的朋友,他认为他们“带坏”了自己,甚至用强硬的手段禁止他们来往。
诺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回答:“……还行。”
然而,愚人金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他细微的回避。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才挤出来的语气问道:“……和那个奥尔菲斯,还有弗雷德里克……还有联系吗?”
诺顿的心提了起来。他看到了愚人金眼底一闪而过的、熟悉的厌恶与冰冷,虽然极快地被压抑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寒意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们是我朋友。”诺顿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硬度,像是在宣告一道界限。他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少年了。
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爆发。
愚人金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诺顿几乎能感觉到他内心激烈的挣扎和对某种冲动的强行镇压。
餐桌上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愚人金才重新抬起眼,目光里的冰冷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妥协。他声音干涩地说:“……朋友。也好。”
这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完全不像他真心所想。
他似乎怕诺顿不信,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却不敢与诺顿对视:“你……需要朋友。他们……对你还不错?”
诺顿彻底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强行压抑着本性、别扭地询问他朋友情况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偏执暴戾、视他所有社交为背叛的愚人金吗?
这种违和的、近乎讨好的克制,比直接的威胁更让诺顿感到混乱和……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
愚人金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用餐,仿佛刚才那几句问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用于“正常沟通”的气力。晚餐在一种更加诡异和紧绷的沉默中继续着,只剩下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细微声响,以及诺顿心中那越来越响、无法平息的心跳声。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道甜点被默默吃完,愚人金放下银勺,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目光低垂。
诺顿也放下了餐具,安静的偏厅里,空气仿佛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等待着,不知道这诡异的晚餐结束后,对方又会有什么举动。
终于,愚人金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看向诺顿,而是落在诺顿手边的桌布上。
“诺顿……”他开口道。
诺顿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嗯?”
愚人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他停顿了两秒,才终于将视线抬起来,对上诺顿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深藏的渴望,有笨拙的恳求,更有一种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今晚……”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还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荒谬感和强烈的警惕心瞬间攫住了诺顿。他想立刻拒绝,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拒绝。和这个让他恐惧了这么多年、刚刚归来且行为诡异莫测的男人再一次同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这想法本身就让他的神经阵阵发麻。
拒绝的话语几乎冲到了嘴边。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了愚人金从回来后的所有的异常——那克制到扭曲的询问,那强行压抑厌恶提起他朋友时的僵硬,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很远,也很黑暗的地方”……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近乎冒险的探究欲,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不”。
他太想知道了。想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愚人金这身看似平静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目的,想知道他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脆弱和笨拙,究竟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伪装,还是……别的什么。
拒绝他,固然安全,但也可能就此关闭了一扇或许能窥探真相的门。
诺顿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好。”
这个简单的字眼说出口的瞬间,诺顿清楚地看到,愚人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绝境中的囚徒突然得到了赦免。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纯粹到几乎烫人的眼神,瞬间冲散了他眼底所有的阴霾和紧绷。
但紧接着,那光芒又被他极力地压制下去,他像是怕吓到诺顿一样,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再抬起头时,已经努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残留的碎光,泄露了他巨大的激动。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依旧沙哑,却轻快了不少,“那……我们回去?”
诺顿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疑虑和困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站起身。
愚人金几乎立刻跟着站起来,动作甚至有些急切。他替诺顿拉开椅子,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出了偏厅。
回房间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煤球摇着尾巴迎上来。
走到诺顿的房门口,愚人金停住了脚步,像个等待许可的孩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看着诺顿。
诺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愚人金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他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对于两个成年男子来说略显狭窄的床上。
诺顿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想要弄清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