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能不能……给哥哥一个机会。”
空气凝滞了。煤球似乎也察觉到这紧绷的沉默,不安地呜咽了一声。
诺顿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毯上,上面有一片今早煤球不小心打翻的牛奶,那污渍像一个刺眼的提醒,提醒他无论表面多么光鲜亮丽,而他在这座宅邸、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始终尴尬。而愚人金的“机会”,背后牵连的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我……不想去。”
他说完,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的风暴。他会冷笑,会嘲讽他的不识抬举,会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疼痛和恐惧告诉他,他的意愿无关紧要,他只需要服从。
诺顿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承受。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强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流露出来。平静得令人心慌。
他甚至还弯下腰,揉了揉煤球的脑袋,语气听不出波澜:“好好帮我陪着诺顿,小家伙。”
说完,愚人金直起身,没有再看诺顿一眼,只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甚至还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诺顿和煤球。
诺顿愣在原地,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发怒,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拒绝,甚至……体贴地离开了,留给他空间。
这比暴怒更让诺顿感到不安和困惑。他宁愿愚人金像过去那样直接发作,至少那样他还能看清他的情绪,知道他危险的边界在哪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宽容的态度,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揣测那平静水面下究竟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流。
诺顿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愚人金了。
——
另一边,愚人金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那张俊美面孔上所有的温和与平静如同脆弱的玻璃面具般骤然碎裂。眼底压抑的风暴瞬间席卷而上,化为骇人的阴鸷。
他走到茶几旁,目光落在那个昂贵的珐琅花瓶上——那是老坎贝尔最近颇为喜爱的一件古董。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地将花瓶扫落在地!
“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瓷片和水渍飞溅得到处都是。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是装饰画、桌上的银质摆件、甚至是他刚才随手放在椅背上的风衣……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遭到了毁灭性的宣泄。房间里瞬间一片狼藉。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后,一个年轻的女仆怯生生地推开门,显然是被巨大的动静惊动前来查看。
“愚人金少爷,您没……”她的问话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惊恐的抽气。
她看到的愚人金背对着门口,肩膀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地上是一片狼藉。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暴怒,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女仆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滚进来。”愚人金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女仆战战兢兢地挪进来,几乎不敢呼吸。
愚人金一步步逼近她,靴子踩在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对、对不起……少爷……我听到声音……”
“听到声音?”愚人金嗤笑一声,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瞬间溢出痛苦的泪水,“好奇?想看看疯子发疯是什么样子?”
“不……不是的……少爷饶命……”女仆徒劳地挣扎,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愚人金凑近她,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听着,你这低贱的东西。刚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如果你敢透露出去一个字,尤其是让小少爷知道半点……”
他手下用力,女仆痛得几乎晕厥。
“我会把你,还有你那个在厨房帮工的妹妹,一起扔进后山的狼犬舍。我说到做到。”
他猛地松开手,女仆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下巴,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把这里收拾干净。”
女仆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开始收拾碎片。
愚人金不再看她,他走到床头柜前,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他猛地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片,甚至没有用水,就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药片的苦涩似乎稍稍压下了眼底翻腾的赤红和脑海中那些叫嚣着要毁灭一切的想法。
艾达·梅斯默开的药。用来“稳定情绪”,控制他那“不太健康的精神状态”和“过度强烈的占有倾向”。
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带来一种化学物质的冰冷平静,强行镇压着灵魂深处咆哮的野兽。愚人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感受着那非自然的镇定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愚人金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艾达,……我又犯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次是因为什么?诱因是什么?”
“……他拒绝了我,只是一个小请求,我只是想带他出去……他拒绝了。而我……我放他走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对自己这种“软弱”行为的憎恶。
“你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伤害他,也没有强迫他。这是进步,愚人金先生,记住我和你说过的,对于你弟弟,强制和恐惧只会将他推得更远。你需要的是耐心,和……让他感到安全。”
“安全?”愚人金嗤笑一声,笑声里却带着自嘲,“我只要靠近他,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我看着他,就想……”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呼吸又变得有些粗重。
“那就不要想那些。”艾达果断地打断他,“多想点别的。想他现在安全地待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害怕,没有逃跑。想煤球陪在他身边……要多想这些细微的、好的部分。抓住这些感觉。”
愚人金闭着眼,努力按照她说的去做。脑海中浮现诺顿怔怔看着早餐的样子,他低头时微红的耳根,他安静睡着的侧脸……胸腔里那团暴戾的火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些,被另一种更复杂、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我试试。”他哑声说。
“很好。如果情绪再次失控,记得用药。但不要过量。随时可以联系我。”艾达交代完,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愚人金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收拾残局,吓得魂不附体的女仆。刚才的威胁并非虚言,但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封口,而不是制造一具可能引来麻烦的尸体。恩威并施,才是更稳妥的手段。
“你。”他开口。
女仆猛地一颤,几乎把手里的碎片又撒了。
“过来。”
女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
愚人金从钱夹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味。他看也没看,直接将那叠钱扔在她面前的地毯上,散落开来。
“这是封口费,也是医药费。”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冰冷的优雅,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你的下巴或者任何地方需要看医生,自己悄悄去,费用从这里出。如果让我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女仆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恐惧和突如其来的“恩赐”而剧烈颤抖,她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钞票抓起来,塞进围裙口袋,连疼痛都忘了。
“滚吧。”愚人金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女仆几乎是逃离了房间,留下终于恢复死寂的空间和一片勉强收拾干净的狼藉。
愚人金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昂贵的药效和艾达的话语在他体内交织作用。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刚刚差点失控掐断那女仆脖子的手,缓缓握成了拳。